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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回城了(第1/2页)
天还没亮透,谷口已经热闹起来。
两辆爬犁装好货,四个流犯赶车,白七娘一身利落短打,腰里别着短刀,金玉娘裹着斗篷怀里揣着单子。
周莽把两人叫到一边,最后交代。
“往回走注意安全,如果不好走就回来,咱们这次是开一条路。”他伸出三根手指,”如果回了城先回院子取钱然后再买,粮要陈粮,铁要农料。记住,买完了别着急走,咱们不赶夜路。”
“知道啦,啰嗦。”白七娘笑嘻嘻的搂着周莽的手臂。
“还有。”周莽盯着她,”秦筝你回去找一下知县,告诉他咱们已经找到地方了,下一次我会去带走那些黑牢里的那些人。”
“嗯,好的莽哥我知道了。”秦筝双眼幽怨的看着周莽乖乖应了一声。
周莽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缓下来。
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好好陪一下这个小丫头。
周莽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腹擦过她的颈侧,停了一瞬。
“早去早回。”
他的声音低下来。
“这营地还没立稳,你们谁要是缺了胳膊少了腿,我拿整座县城也换不回来。”
秦筝的耳根倏地红了。
“谁、谁要你换……”
白七娘张了张嘴,平日里一肚子的俏皮话,此刻一句都蹦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嘴硬。
周莽点了点头已经转身去看金玉娘:“遇到事,弃货,保人。”
“明白。”
金玉娘点头。
“货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去吧。”
两辆爬犁碾着雪出了谷口。白七娘走在最前面,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莽还站在原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们。
她冲他挥了挥手,挥得又急又用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里那点东西,烫得厉害。
送走了人,周莽叹了口气,其实他可以回去,但是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去做。
这次除了路难走,危险没多少,反而这面自己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回营,让铁柱敲响了集合的铜锣。
辰时不到,全营六十几口人,齐刷刷地聚在空地上。
流犯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交头接耳。
周莽站在高处,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营里要立一支保安队。”
人群一静。
“丑话说在前头。”
周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清楚。
“保安队,是护营的。护营,就是要动刀动枪。野兽来了要上,歹人来了要上,哪天官面上翻了脸,也要上。”
“入了队,不干活,不搬石头不挖沟,每天只做一件事:训练。”
“练弩,练刀,练队列,练胆。”
“练得出来的,留下。练不出来的,淘汰,回工地。”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不干活也有饭吃?”有人小声嘀咕。
“大人。”铁柱上前一步,替众人问出了口,“入了队,粮怎么算?”
“粮,照领,一顿不少。”
周莽道。
“但我把话摞这儿,保安队的饭,不是白吃的。你们的饭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卖命。”
“野兽扑上来的时候,别人跑,你们顶。歹人摸进谷的时候,别人躲,你们挡。”
“顶在前面,就有可能伤残,有可能死。”
空地上,彻底安静了。
风卷着雪粒子,从一张张脸上刮过去。
“所以……”
周莽的声音放缓了。
“我再立一条规矩,记在册子上。”
“秦九章记下来,保安队的人,伤残的,营里养一辈子,死了的,家小由营里养到孩子成年、老人送终。”
“抚恤银两,单列一本账,雷打不动。”
人群轰的一声又炸开了。
“伤残养一辈子!”
“死了还管老婆孩子!”
“天底下……天底下有这样的章程?”
议论声像滚开的锅。
有人眼睛发亮,有人连连摇头,有人拉着旁边的同伴激动地比划。
尤其是那些流犯,官府里当兵吃粮,死了就是一张草席,什么时候听说过“抚恤”两个字?
周莽任由他们议论,一言不发。
他站在高处,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看着一双双眼睛里的光,有热的,有怯的,有掂量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议论。
命是自己的,话得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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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摁着头的队伍,上了战场第一个跑,自己跳出来报名的,才是真敢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周莽身上。
周莽这才开口,淡淡丢下一句。
“想报名的,去裴照月那里登记,时间紧一个时辰的报名时间。”
“裴照月和铁柱验体格、验胆色。过了她的关,才算数。”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人群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轰然散开,呼啦啦地朝裴照月的屋子涌去。
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周莽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抚恤在册,去留自愿,还把把关的差事给了裴照月。
将门的女儿验兵,眼光毒着呢。
这一套下来,来的都是真心卖命的,走的是本来就没胆的。
“大人这是……”
他喃喃自语。
“把人心当炉火,慢慢地煨啊。”
当天夜里。
秦九章揣着一册新换的复式账本,提着半桶水,佝偻着背,慢慢地,挪在通往井边的那条小路上。
他算准了时辰。
亥时,萧鸾打水。
不远处的一截断墙后头,周莽抱着弩机,隐匿了气息,安安静静地蹲在阴影里。
他是巡夜路过,先看见了账房先生反常的夜行,才停下的脚步。
然后,他就看见了月下那一幕。
“秦大人。”
萧鸾提着灯笼,立在雪地中央。
“这么晚了,账房先生还出来打水?”
“老了,觉少。”
老头佝偻着背。
“姑娘不也没睡。”
“我夜夜都这个时辰打水。秦大人这条路,走错了,你的屋子,在南边。”
断墙后,周莽的眉毛微微一挑。
好厉害的姑娘。
连一个流犯老头住哪边,都摸得门儿清。
雪地里,老头沉默了半晌,忽然缓缓开口。
“老朽大禹元祐十七年入的户部。”
“那时候河工的银子年年见底。老朽查了三年账,查到最后一笔进了哪儿。”
“老朽不敢说,可后来老朽被人反咬一口贪墨,卷宗都没让看,就发配了。”
“出京那天,城门口有仪仗过。老朽跪在囚车里,远远望了一眼。”
老头抬起头。
“仪仗里那位殿下,眉眼,和姑娘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朽这双眼,认字认账认了一辈子,从没认错过人。”
风雪,停了一瞬。
萧鸾静静看着他,灯笼稳稳的,一丝不晃。
良久。
“秦大人。”
她的声音淡得像雪。
“你现在是营里的账房。”
“仅此而已。”
老头的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秦大人。”
萧鸾的声音陡然一冷。
“雪凉。”
那一跪,僵在半空。
“你的账,做得极好。”
她与他擦肩而过。
“复式记账好吗?营里还有很多东西好,周大哥值得信。”
“守好你的账。”
“比守什么都强。”
她提着灯笼,走远了。
秦九章僵在原地,良久,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这一躬,没有跪,没有声。
可他自己知道,这一躬,比他二十年在户部大堂上行的所有礼,都重。
断墙后,周莽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夜色里。
他没现身,也没打算现身。
回到屋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他看得见,看见萧鸾一句话让老头的膝盖弯下去又僵住,看见那个几乎到地的大礼。
那样的礼,他前世在仪仗里见过。
是臣对君的礼。
“萧鸾……”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忽然笑了。
管她是谁。
这营地里,谁心里没藏着一两件烧红的炭?他自己还揣着一个异世的魂呢。
“等你愿意说的那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我听。”
窗外,风雪依旧。
账房的灯、主屋的灯,一盏一盏先后熄了。
只有秦九章屋里那盏,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