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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痛快得过头了(第1/2页)
下山的路上,周莽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在想事。
怀里揣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莽庄的册子,人名、丁口、地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份,是他亲手画的勘舆图,哪道梁、哪条沟、哪片林子,标得明明白白。
这两样东西递上去,就等于把莽庄的底,亮给了官府。
铁柱跟在身后,忍不住问。
“大哥,咱们把家底都报上去,不怕官府惦记?”
“惦记?”
周莽笑了笑。”铁柱,你记着……官府惦记的,从来不是几间砖房几亩坡地。官府怕的,是不在册子上的人。”
“一百多号人聚在山里,不报,那叫聚众,叫匪。报了,那叫归化,叫政绩。”
周莽掂了掂怀里的册子。
“同样一群人,写不写在这张纸上,是杀头和请功的区别。”
“宋知县是个明白人。咱们送上门来的不是麻烦,是他任期簿上的一笔好政绩。他收得越痛快,咱们这桩事就越稳。”
铁柱似懂非懂。
“那也不用大哥亲自跑一趟啊,我去不就行了。”
周莽摇头。
“你去,是办事。我去,是表态。”
他望着山下县城的轮廓,目光沉沉。
备案这种事,一张纸就能办。他亲自下山,办的不是纸,是人。
宋知县这个人,他早就盘算过。贺山溃兵一夜被灭那桩事,官府查到现在没有下文。
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
能让一县之主装聋作哑,说明这位知县谨慎、惜命、不贪功。这种人,用起来最顺手。
他不会替你拼命,但也绝不会平白招惹你。
对这种人,要给足面子,要让他觉得周莽懂规矩、知进退、是个可以放在台面下打交道的人。
更要让他明白一件事——周莽愿意把莽庄摆在明面上,是给他脸。这张脸他接了,往后黑牢里那些朝廷不要的流犯、官面上不好处置的烂摊子,就有人替他接着。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才叫长久。
至于藏在暗处的那些东西,硫磺、砖窑、保安队、崖洞里的兵器,图上一笔都没有。
亮出来的,是让人看的。藏起来的,才是让人怕的。
“走吧。”周莽拢了拢衣襟,“进了城,少说话,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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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打盹。
铁柱上前通报。那衙役本来爱答不理,听到“莽庄周莽”四个字,眼皮猛地一跳,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莽好几眼,撒腿就往里跑。
周莽站在阶下,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跑得这么快,不是去通报,是去报信。说明“周莽”这两个字,在县衙里是挂了号的。
挂的是好号还是坏号,一会儿就见分晓。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宋知县竟然亲自迎出了二门。
“哎呀呀,周先生!久仰久仰!”宋知县满脸堆笑,隔着老远就拱手,“山中一别,本官可是念叨多时了!”
周莽心里一定。
亲自出迎,口称“先生”这位知县,比他预想的还要上道。
他面上却谦和得很,躬身还礼:“草民周莽,见过县尊。山中粗鄙之人,劳县尊亲迎,折煞草民了。”
“诶——什么草民不草民的!”宋知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里让,“周先生于本县有功,于本官……于我来说是知己!快快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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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县嘴上热络,心里却在打鼓。
贺山那伙溃兵,五六十条精壮汉子,一夜之间,没了。班头从山里回来报信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只说了一句:那不是人干的事,那是阎王爷收账。
查?拿什么查?查出来了又怎么样?再派五六十个人进山送死吗?
所以宋知县早就打定了主意:这位周爷,只可结纳,不可开罪。今日人家亲自下山备案,这是把梯子递到脚下了,他要是不顺着下来,那是他蠢。
宾主落座,衙役上茶。
周莽双手呈上册子和勘舆图:“县尊,莽庄上下一百零四口,丁口、地界、屋舍,俱在册上。草民今日来,是请县尊给莽庄落个名分。”
宋知县接过,只翻了两页,眼皮又是一跳。
册子做得太规整了。户分甲,甲分牌,丁口、老弱、妇孺、匠人,一目了然。他在任上收了十几年的呈文,没见过哪个乡野村堡能把册子做成这样的。
这不是山匪的手笔,这是衙门口的老手笔。
再展开那张勘舆图,梁沟坡坎、水源走向,画得比县里的旧图还细。
宋知县后背悄悄沁出一层汗。这图上画得越细,越说明人家根本没打算瞒他什么明面上的事。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敢想,明面上都敢亮成这样,那没画在图上的,得是什么?
“好!好得很!”宋知县拍案而起,“莽庄安置流民,垦荒自立,这是教化之功!本官这就让人誊录存档,备案一式两份,县里一份,周先生带回去一份!”
文书吏当场誊录、用印。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快得像在送走一尊大佛。
周莽垂着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痛快得过头了。
痛快得过头,就是怕。
怕就好。
怕,才有分寸;有分寸,这层关系就翻不了脸。
他今天要的就是这个,不求这位知县提携,只求他往后凡事“按章程办”。
因为按章程,莽庄就是良善村堡,谁想动莽庄,就得先过自己章程这一关。
官面上的护身符,从来不是谁的笑脸,是白纸黑字的章程加一方大印。
“县尊。”周莽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愈发诚恳,“莽庄初立,地多人少。草民听说,县牢里还押着些流犯,秋后未必都有下场。与其让他们烂在牢里耗县里的粮,不如划拨给莽庄屯田。草民管他们吃住,教他们种地,往后这些人,就是县尊治下归化的良民——这也是县尊的政绩。”
宋知县眼珠一转,心里飞快盘算。
黑牢里那几十号流犯,确实是个烫手山芋,养着费粮,杀了缺德,放又不敢放。如今有人愿意接手,还是这位周爷开口……
接,必须接。
这包袱终于甩了。
“周先生此言,深合本官之意!”
宋知县抚掌。
“本官这就吩咐下去,黑牢流犯尽数划拨莽庄屯田安置!”
周莽起身,长揖到地:“草民替那一百多口人,谢县尊活命之恩。”
这一揖,揖得宋知县浑身舒坦,又隐隐发毛。
舒坦的是面子给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