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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汴京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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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汴京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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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九。汴京城外的风,带着黄河边上的土腥味,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割。高尧康骑在马上,勒着缰绳,眯着眼看向远处那座城。城墙灰扑扑的,城垛上缺了好几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城楼上,金国的旗子还在,黄色的布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但守军已经没了。
    探子跑过来,跑得马都累吐了,嘴角全是白沫。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满脸兴奋,声音都变了调。“王爷!金狗跑了!昨天晚上就跑光了!连营帐都没收,锅碗瓢盆扔了一地,有的帐篷里被子还是热的!”
    高尧康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座城。“伪官呢?那些替金人办事的狗腿子,还在不在?”“也跑了。跑不掉的,躲在城里不敢出来。有的躲在地窖里,有的躲在棺材铺里,有的躲在粪坑旁边——臭烘烘的,也不怕熏死。”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进城。”
    东边,烟尘滚滚。不是一股,是好几股,拧在一起,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马蹄声如雷,旌旗遮天。韩世忠带着人来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那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老三!老三!”高尧康打马迎上去。两人在马上抱了一下,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抱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的,不是做梦。韩世忠的眼眶红红的,红得像兔子,嘴唇在抖。
    “他娘的,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从黄天荡打到楚州,从楚州打到庐州,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今天,终于打到汴京了。”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韩大哥,这才刚开始。”
    南边,又一支队伍过来。旗子比韩世忠的还多,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猎猎作响。刘光世穿着他那身新做的铠甲,铠甲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身后是毕再遇,是岳家军的旗。那面旗很旧了,边角磨烂了,旗面上的“岳”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每个人都看见了。旗子经过的时候,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刘光世跳下马,走到高尧康面前,抱拳。“侯爷。”高尧康也下马,扶住他。“刘帅,辛苦了。”刘光世摇摇头,嘴角带着笑,但眼眶也是红的。“不辛苦。这辈子,能活着看见汴京,值了。死了也能闭眼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座城。汴京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吱吱嘎嘎地响,像是锈了很久。城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百姓们涌出来,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成百上千个。有人端着酒,酒碗是粗陶的,碗沿上还有缺口;有人捧着饼,饼是杂粮的,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有人拿着家里仅有的鸡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生怕碎了。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虾米,手里举着一碗酒,酒在碗里晃,洒了一半。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将军!将军!俺等你们等了快十年!”高尧康接过酒,一口干了。酒是浊的,有点酸,但他喝得一滴不剩。老婆婆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流进嘴角,咸的。
    “好!好!俺儿子当年被金狗抓去修城,累死了。累死在城墙上,连尸骨都没找着。今天,俺替他看看,汴京回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哭得浑身发抖。有人把鸡蛋往士兵怀里塞,鸡蛋破了,蛋黄流了一手,也不在乎。有人喊着“王师”“天兵”,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像破锣。高尧康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破旧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看着他们脸上的泪,一滴一滴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他们眼睛里那道光,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了灯。他心里忽然一疼,想起了赵福金说的话——“我兄长还在金人手里。”
    进城。街道两边全是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皇城根下。窗户开着,门开着,屋顶上也站着人。有人趴在屋顶的瓦片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有人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有人蹲在树杈上,抱着树干往下看。
    “王师万岁!”“大宋万岁!”“汴京回来了!”有人放起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捂鼻子。小孩们跟在队伍后面跑,边跑边喊,鞋跑掉了也不捡,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板啪啪响。老人们站在路边,抹着眼泪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高尧康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像是在丈量这座城。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看那些破旧的房子,看那些新贴的春联,看那些挂在门楣上的红布条。韩世忠在旁边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他娘的,比过年还热闹。过年的时候,街上都没这么多人。”刘光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出了褶子。“过年年年有,汴京收复,这辈子就一回。”
    走到皇城门口,高尧康勒住马。宣德楼还在。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瓦片残缺,有的地方长了草,枯黄的草在风里摇。大门上全是刀痕、箭孔,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十年前,金人就是从这儿打进来的。十年后,他站在这儿。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砖上,咔的一声。韩世忠和刘光世也跟着下来。
    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进皇城。靴子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广场上很空,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地上飘过。登上宣德楼,高尧康站在栏杆边,往北看。整个汴京,尽收眼底。街道纵横,像棋盘一样,横平竖直。房屋鳞次栉比,灰色的瓦,白色的墙,一栋挨着一栋。炊烟袅袅升起,细细的,在风里飘散。百姓们还在欢呼,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是在山谷里回荡。远处,黄河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
    韩世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三,想什么呢?”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想岳飞。”韩世忠愣了一下。
    高尧康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过,直捣黄龙。他没做到。他没能来。我替他来了。”韩世忠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他别过脸,不想让高尧康看见,但高尧康看见了。刘光世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他看得见。”高尧康转头看他。刘光世指着天上,手指着灰蒙蒙的天。“在上面看着呢。看着咱们替他打回来了。”高尧康点点头。“对。他看着呢。”
    远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一浪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高尧康忽然开口。“韩大哥,刘帅。”两人看着他。“靖康耻,犹未雪。”他顿了顿。“今天,雪了一半。”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后槽牙。“一半就一半。剩下那一半,慢慢雪。总有一天,全给它雪了。”
    城楼下,杨蓁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楼上那个人。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大氅在风里飘,像是在发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天天就知道往前冲,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是楚王,是收复汴京的主帅。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发烫。
    李清露站在她旁边。她也看着楼上那个人,眼睛里有光,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张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杨将军。”杨蓁转头看她。李清露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他……真了不起。”杨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得意。
    “对。他是我男人。”李清露的脸红了,红得发紫,从脖子红到耳根,红到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不见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杨蓁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软。
    “公主。”李清露抬头,脸红得像猴屁股。“喜欢他?”李清露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杨蓁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有也没用。他身边已经三个了。”李清露愣住了,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三、三个?”杨蓁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我,还有两个在成都。一个管钱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一个管药的,针扎得比谁都准。哦对了,还有一个是皇帝的妹妹,柔嘉帝姬。”李清露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杨蓁拍拍她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李清露身子歪了一下。“所以,别想了。看看就行。”
    李清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子上全是泥,是刚才在街上踩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看看也行。”杨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姑娘,有点意思。换别人早哭鼻子了。”
    楼上,高尧康转身。“走吧。下去看看。”三个人走下宣德楼。台阶很陡,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缺了角。刚出皇城,就被人围住了。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一个老头挤过来,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将军!将军!俺是从开封府逃出去的!当年金狗打过来,俺爹娘都死了!被金狗砍死的,就在家门口。俺一个人跑到江南,活了十年!每天做梦都梦见汴京,梦见爹娘。今天,俺回来了!”高尧康把他扶起来,老头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全是老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老人家,起来。”老头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鼻涕糊了一脸。
    “将军,俺就想说一句——谢谢!”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高尧康的眼睛也红了,红得像兔子。“老人家,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等了十年。”老头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晚!不晚!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俺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等到了!”
    那天晚上,汴京城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挂起灯笼,不是过年,但比过年还亮。红灯笼、黄灯笼、白灯笼,挂在门楣上、屋檐下、树杈上,把整座城照得像白天。点起蜡烛,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街上全是人,喝酒的,唱歌的,跳舞的。有人把家里仅存的腊肉拿出来,切成薄片,分给士兵,士兵不吃,他们硬塞。有人把珍藏了二十年的老酒开了,一人一口,酒碗在人群里传来传去。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非要他留下来吃饭。士兵说还要巡逻,老太太不依,攥着他的手不放。
    “吃一口!就吃一口!俺儿子要活着,也跟你一般大!俺儿子也叫二狗子。”士兵吃了,咬了一口饼,饼是杂粮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慢。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士兵的手背上。
    皇城里。高尧康坐在一间破殿里,殿很大,但很空,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屋顶上有洞,能看见天。韩世忠和刘光世也在。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坛酒,酒坛是粗陶的,上面全是灰;几碟小菜,花生米、咸菜、腊肉,简单得很。
    韩世忠端起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个缺口。“来,敬汴京。”三人干了,酒从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一条火线烧到胃里。刘光世又倒上。“敬岳二哥。”三人又干了。韩世忠再倒上。“敬死去的兄弟们。”三人再干。
    三碗酒下去,韩世忠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更红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老三。”高尧康看着他。“下一步,怎么弄?”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休整。练兵。巩固汴京。等朝廷的意思。完颜雍刚登基,不会打过来。他不傻。”
    韩世忠愣了一下。“还等?汴京都打下来了,还等什么?黄河就在眼前,打过去啊!”高尧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韩世忠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韩大哥,打完仗,还有仗要打。”韩世忠懂了,那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皇帝,还是不放心咱们?岳飞死了,他还不放心?咱们都打到汴京了,他还不放心?”高尧康没说话。刘光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这些年,他防武将,防成习惯了。打仗的时候用你,打完仗就防你。谁拳头大,他防谁。岳飞拳头大,防岳飞。咱们拳头大,防咱们。”韩世忠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防?防来防去,防得岳飞死了。再防,是不是该防咱们了?他是想把咱们都防死才安心?”
    高尧康摆摆手,端起酒碗。“别说了。先喝酒。”三人又喝起来。酒坛空了一坛,又开了一坛。
    三天后,临安的诏书到了。八百里加急,黄衣使者,捧着圣旨,从城门一路小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跪接。使者展开圣旨,念得又快又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统兵北伐,收复汴京,功盖寰宇。高尧康加封楚王,韩世忠加封韩王,刘光世加封鲁王。其余有功将士,各升赏有差。钦此。”
    三人叩首。“臣谢恩。”使者笑着上前,那笑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看着热情其实冷得很。“三位王爷,恭喜恭喜。圣上说了,等你们班师回朝,要亲自为你们庆功。御宴都备好了。”高尧康接过圣旨,圣旨是黄绫的,滑溜溜的,摸着很凉。“天使辛苦。歇息几日再走?”使者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圣上等着回话呢。下官这就走,日夜兼程,不能耽搁。”
    使者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狼追。韩世忠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班师回朝?回临安?回那个笼子里去?”刘光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意思就是,别往前打了。汴京够了,别再往北打了。黄河别过,燕京别想。”高尧康把圣旨递给亲卫。“先收着。”
    韩世忠看着他。“老三,你真打算回去?回临安?去给赵构磕头?”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大氅飘起来。
    “回去是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他看着北边,看着黄河的方向,看着燕京的方向,看着更远的地方。“黄河还没过。燕京还没打。二圣还没迎回来。”他顿了顿。“他说班师,我就班师?那我这仗,不是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不是白死了?”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后槽牙。“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高老三!不是那个会在皇帝面前低头的人!”刘光世也笑了。“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想了想。“先拖着。练兵,休整,巩固汴京。朝廷催,就说将士们太累,得缓缓。打了半年了,马都跑瘦了,人不累吗?”他看着两人。“拖到他们没脾气。拖到他们不好意思再催。拖到完颜雍那边先动手。”
    晚上,汴京城墙上。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远处,黄河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高尧康一个人站着,两只手撑着垛口,看着城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星星。杨蓁走过来,脚步很轻,甲叶子没有响——她把甲叶子按住了。
    “王爷。”高尧康转头看她。“怎么不睡?”杨蓁摇摇头,站在他旁边。“睡不着。太吵了。那些人还在街上唱歌,唱了一整天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唱。”她看着城里的灯火。“真热闹。汴京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金人在的时候,晚上不许出门,谁出门砍谁的头。”高尧康点点头。
    “十年来,汴京最热闹的一天。”杨蓁忽然问。“王爷,你说,咱们真的能过黄河吗?黄河那么宽,金人那么多,完颜雍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能。”杨蓁看着他。“你信?”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我信。我打进去的,我就得打到底。”他顿了顿。“岳二哥没做到的,我替他做。他说直捣黄龙,我就直捣黄龙。他说收拾旧山河,我就收拾旧山河。山河旧了,收拾好了,还是山河。”杨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掌很厚。
    远处,灯火阑珊。欢呼声隐约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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