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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瓜洲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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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瓜洲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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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三,瓜洲渡。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江面上雾气很重,对面岸边的建康城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完颜亮站在江边,一动不动,任凭风吹得他的金甲哗哗响。大氅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岸。
    那里是建康。大宋的江南,就在眼前。过了江,就是临安,就是赵构的皇宫,就是他一辈子做梦都想坐上去的那把椅子。
    可眼前这条江,他过不去。江面太宽,水流太急,宋人的水师在对岸虎视眈眈。他能看见江面上那些黑点——那是宋军的战船,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完颜宗敏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他的嘴唇发青,膝盖在打颤,甲叶子哗啦哗啦响。他的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像是在找退路。
    “陛下,江面太宽了。宋人的水师在那边守着,船比咱们多,炮比咱们远。咱们的船……不够。硬渡,怕是会重蹈陈家岛的覆辙。”
    完颜亮转头看他。那眼神,完颜宗敏这辈子都忘不了——红的,像野兽,像是狼的眼睛里映着血。眼珠子通红,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愤怒烧的。
    “船怎么了?”
    完颜宗敏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颜亮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冷得像这腊月的江风。笑得完颜宗敏腿都软了,差点跪下去。
    “不够?那就再造。朕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让尿憋死。”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声音大得像打雷,在江面上回荡。“传令下去,三天之内,造三百条船。三天后,渡江。谁要是耽误了时辰,砍谁的脑袋。”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天?三百条船?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年轻的将领颤颤巍巍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陛下,三天……三百条船,就是把附近所有的树都砍光,也造不出来啊。”
    完颜亮盯着那个人,目光像一把刀,从他脸上剜过去。“造不出来,你死。船和人,你自己选。”那人不敢说话了,低下头,退进了人群里,再也不敢抬头。
    完颜亮转身,继续看着对岸。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金甲上的红缨在风里乱舞。“韩世忠,你等着。朕亲自来取你的脑袋。你的脑袋,朕要挂在燕京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朕作对是什么下场。”
    十二月二十四,瓜洲渡口。
    天寒地冻,连江水都快冻住了。金军士兵们在寒风中伐木造船,斧头砍在冻硬的木头上,当当响。手冻裂了,裂开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冻在斧柄上,没人敢停。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没人敢吭声。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边锯木头边嘟囔,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疯了。疯了。这他娘的是疯了。老家都让人端了,还打?打什么?打赢了回去给谁当兵?给完颜雍当?”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脸都白了,白得像纸。“叔,你小声点……让人听见,脑袋就搬家了。”老兵冷笑一声,锯木头的手没停。“小声?小声有用?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不是死在宋军手里,就是死在他手里。反正都是死,怕什么?”
    远处,监工的金将吼起来,嗓门大得像杀猪。“快!快!磨蹭什么!陛下说了,三天造不完,你们都得死!”老兵低下头,继续锯木头。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头上,他也不掸。他的嘴唇在抖,但手里的锯子一下都没停。
    十二月二十五,夜。御帐里,灯烛点得通亮,完颜亮坐在案前,看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箭头,红的蓝的,乱的像是小孩的涂鸦。他的手边放着一壶酒,已经凉了,一口没喝。他的手指在庐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嘴里念念有词。帐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让开!我要见陛下!”那声音又急又硬,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站住!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冲进来,带起一阵冷风,烛火晃了两晃。
    完颜亮皱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进来。”帐帘掀开,一个人冲进来。是完颜元宜,金军猛安,跟着完颜亮打了十几年仗。浑身上下全是灰土,甲胄歪了,帽子也不知道丢哪了,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陛下!”完颜亮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完颜元宜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什么事?”
    完颜元宜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有决绝,还有一丝怕——但他咬着牙,把那丝怕压了下去。“陛下,不能再打了!”完颜亮的眼神冷下来,冷得像外面的江水。
    “你说什么?”
    “陛下,东京丢了,老家没了。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两个月没吃顿饱饭。再打下去,全军都得死在这儿!”完颜亮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来劝朕退兵的?”完颜元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是。”
    完颜亮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没了。笑得完颜元宜心里发毛,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然后他一脚踹过去。
    完颜元宜被踹翻在地,胸口一阵剧痛,差点喘不上气。“退兵?”完颜亮吼出来,声音大得帐外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朕亲征三十万,死了十万,你让朕退兵?朕退到哪里去?朕还有哪里可退?”
    他拔出刀,刀光在烛火里一闪,冷得刺骨。“朕不退!打死不退!谁再敢说退兵,这就是下场!”他一刀砍在案几上。案几断成两截,哐当一声,文书、茶碗、地图散了一地。那刀砍得很深,刀口嵌在木头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完颜元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完颜亮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滚!”完颜元宜爬起来,退出帐外。帐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
    站在寒风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御帐。灯火通明,把帐篷照得像一盏大灯笼。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恨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十二月二十六,子时。瓜洲渡口,金军大营。风停了,但更冷了,冷得骨头都疼。
    完颜元宜的帐篷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金军的中高层将领,有人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有人随便披了一件袍子,有人只穿着中衣,披着大氅。没人说话,只有烛火在跳。
    完颜元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不能再等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明天渡江,全得死。宋军的火炮咱们见过,陈家岛六百条船,被人家烧了四百条。咱们这点破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问,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你说怎么办?退又不能退,打又不能打,总不能在江边等死吧?”完颜元宜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杀了他。”
    帐篷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江水的哗哗声。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杀了他,咱们投新君。完颜雍在东京称帝了,咱们去投他。他要是收咱们,咱们就活。他要是不收——”他顿了顿。“他不收,咱们就散了,各奔东西。反正比死在这儿强。”
    有人犹豫,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这……这是弑君……弄不好,全族都要被诛。”完颜元宜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外面的风还冷。
    “弑君?他杀了金熙宗,就不是弑君?金熙宗是他的堂兄,他杀的时候手软过吗?他能杀别人,别人就不能杀他?”那人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完颜元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愿意干的,跟我走。不愿意干的,现在就出去,告发我。我完颜元宜绝不拦着。咱们当了这么多年兄弟,死也死个明白。”
    没人动。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走出去,没有人说话。十几个人坐在那里,像是十几尊石像。完颜元宜点点头。“好。寅时动手。寅时三刻,天最黑,人最困。分三路:一路围御帐,一路堵门口,一路冲进去。”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风停了,连江水声都小了,像是连老天爷都在等着看。
    完颜元宜带着三百人,摸向御帐。三百人,黑衣黑甲,脸上涂了锅底灰,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声音。守卫看见他们,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下。
    “元宜将军?这么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意,话还没说完。完颜元宜一刀砍过去,刀光一闪,守卫的喉咙被划开,血喷出去老远。他倒下去,连叫都没叫出来。
    “冲!”三百人冲进御帐。帐帘被扯下来,烛火被风带灭了几盏,剩下的在风中摇摇欲灭。
    完颜亮刚被惊醒,猛地坐起来。他赤着脚,穿着中衣,头发散着,像一头从笼子里被吵醒的野兽。“谁?!”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完颜元宜站在他面前,刀尖上还滴着血。烛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鬼一样。“陛下,臣来送你上路。”
    完颜亮看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时间像是凝固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笑得完颜元宜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你笑什么?”完颜亮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中衣下摆拖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完颜元宜往后退了半步。
    “朕笑你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为杀了朕,就能活?完颜雍比朕狠多了。朕杀人还找个理由,他杀人连理由都不要。你们这群弑君的人,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完颜元宜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在烛光里晃来晃去。“闭嘴!”完颜亮又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了刀尖。
    “朕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朕饶你不死。你跟着朕打了十几年仗,朕念你的功劳,既往不咎。”完颜元宜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哑,在帐篷里回荡。
    “陛下,你到现在还觉得,有人会信你?你杀金熙宗的时候,说的什么?‘朕是不得已。’你杀大臣的时候,说的什么?‘朕是为了大金。’你杀那些女人的时候,说的什么?‘朕是为了立威。’你嘴里有过一句实话吗?”
    他一刀捅过去。刀没入完颜亮的胸口。完颜亮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没进去一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中衣。又抬起头,看着完颜元宜。
    “你……”完颜元宜把刀拔出来,噗的一声,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又捅进去。又拔出来。又捅进去。一连捅了十几刀,捅得自己的手都滑了,刀柄上全是血。
    完颜亮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帐顶,瞳孔已经散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完颜元宜喘着粗气,浑身是血,脸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糊得更开了。“传令下去,完颜亮死了!班师回朝!投新君!愿意跟朕——跟我走的,一起走!不愿意的,各奔东西!”
    江面上,宋军水师已经发现了异常。韩世忠站在船头,眯着眼看金军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王彦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千里镜,镜筒里有火光在跳。
    “韩帅,那边好像乱了。不是小乱,是大乱。金兵自己打起来了。”
    韩世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成了一个大笑。“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二百艘战船,冲向对岸。轮子转得飞快,叶片击打着水面,激起一人高的浪花。
    金军大营彻底乱了。有人跑,有人追,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江逃命,有人在乱军中砍杀,分不清敌我。完颜元宜带着一队人,想往北跑,跑回燕京去投完颜雍。刚跑出二里地,迎面撞上王彦的骑兵。
    “杀!”王彦一刀砍过来,刀光一闪,完颜元宜身边的一个亲卫从马上栽了下去。完颜元宜躲开,反手一刀。两人战在一起,刀光交错,火星四溅。打了十几个回合,王彦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锋卡在骨头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完颜元宜倒下去,从马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王彦跳下马,用刀抵着他脖子。“降不降?”完颜元宜看着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是……高尧康的人?”王彦点点头,刀尖抵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
    完颜元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好。我降。”
    天亮的时候,瓜洲渡口全是尸体。金军的,宋军的,还有战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把沙滩染成了暗红色,江水都被染红了一片。金军死了两万多,投降了五万多,剩下的跑散了,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不知道往哪跑。
    韩世忠站在江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俘虏。俘虏们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被圈住的羊。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王彦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泥里,吧唧吧唧的。
    “韩帅,完颜元宜抓到了。他杀了完颜亮。”韩世忠愣了一下。“他杀的?”“对。他带的头,捅了十几刀,完颜亮当场毙命。他本来想投完颜雍,结果被咱们堵住了。”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带上来。”
    完颜元宜被押过来,浑身是伤,左肩上还在渗血,布条包着,血已经洇出来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韩世忠低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完颜元宜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为什么杀完颜亮?”完颜元宜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光。“他不给活路。他不给任何人活路。他的兵,他的将,他的大臣,没一个人有活路。”韩世忠点点头。“好。这个理由,我收下了。”他转身,对亲卫说。“押下去。先关着。好吃好喝供着,别打别骂。”亲卫把完颜元宜带走了。
    王彦凑过来。“韩帅,咱们现在怎么办?”韩世忠看着北边,眼睛里有光。“追。”他翻身上马,甲叶子哗啦一声。“传令下去,全军追击。能追多远追多远。能收复多少收复多少。”
    十二月二十八,庐州。快马冲进城,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从城门一直响到府衙门口。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捷报,手都在抖。
    “捷报!捷报!瓜洲大捷!完颜亮死了!金军全线崩溃!”全城沸腾。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有人撒纸钱,有人抱在一起哭。茶楼酒肆免费请客,老板站在门口喊:“今儿高兴,茶水不收钱!酒水半价!来,都进来坐!”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声音又亮又脆。
    “话说那完颜亮,率三十万大军南侵,结果如何?瓜洲渡口,被手下捅了十七刀!死得那叫一个惨!尸体从御帐里拖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瞪着,瞪着天!死不瞑目!”
    台下轰然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
    同一时间,京兆府。高尧康收到战报,信纸是皱的,边角磨烂了,墨迹有些洇开了。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愣了好一会儿。
    杨蓁在旁边问。“怎么了?金人又出什么事了?”高尧康把战报递给她。“完颜亮死了。”杨蓁看完,也愣住了。“被自己人杀的?自己人捅了十几刀?”“对。瓜洲渡口,他非要渡江,非要打,谁劝都不听。手下人忍不了,把他剁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完颜亮,一代狂人,就这么死了。从登基到死,不到一年。轰轰烈烈来,稀里哗啦走。”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咱们还打吗?”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打。但不用太急。不急在一时。告诉韩大哥,让他稳住。投降的金兵,愿意留的收编,不愿意的放回去。给路费,给粮食,别亏了他们。
    完颜雍刚登基,位置还没坐稳。他不会跟咱们死磕。他要对付的是完颜亮的余党,顾不上咱们。”杨蓁点头。“好。”
    远处,庐州城外。
    韩世忠骑在马上,看着北边。风吹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副将问。“韩帅,咱们还追吗?金军已经溃不成军,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韩世忠摇摇头。“追。但不急。”他勒住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传令下去,光复汴京。一步一个脚印,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别贪快,别冒进。”副将点头。
    韩世忠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是临安,那个方向有赵构,有那些永远在算计的文官,有那张永远坐不稳的龙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老三说得对。打完仗,还有打完仗的事。”
    临安,福宁殿。赵构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战报,眉头皱着。张浚站在下面,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瓜洲大捷。完颜亮死了。金军全线溃败,韩世忠已经收复了庐州以北十几个州县。”赵构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张浚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陛下?”赵构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韩世忠呢?”“在庐州。正在追击金军。”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传旨,嘉奖三军。韩世忠加太傅,王彦加节度使。”张浚愣了一下,嘴微张着。“陛下,王彦是高尧康的人……他是高尧康的部下,不是韩世忠的。加节度使,怕是——”
    赵构看着他。“朕知道。”张浚不敢说话了,低下头。赵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张浚。”“臣在。”“你说,打完仗,他们还会听话吗?”张浚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陛下……”
    赵构没等他回答。他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冷。
    “算了。朕就是问问。”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拿起一份奏章,翻开。“下去吧。”张浚退出去,一步一步,退到门口。转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构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战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是在高兴,还是在担心,还是在想怎么收兵权。张浚轻轻关上门。门轴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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