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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巴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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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巴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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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
    赵福金的烧更重了。整个人跟烧着了似的,被子底下直冒热气。脸上红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重,胸脯一起一伏的。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别过来……别过来……”手在空中乱抓,像在赶什么东西。
    “娘……娘……我想回家……”声音带着哭腔,跟小孩儿似的。
    “高尧康……高尧康……”喊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高尧康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很烫,烫得跟火炭似的。很干,干得像树皮。骨头硌手,一根一根的,瘦得厉害。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晃了晃,照得她的脸一明一暗。
    坐了一夜。中间林素娥进来过一次,摸了摸赵福金的额头,又量了量脉,看了高尧康一眼,没说话,走了。又端了一碗药进来,搁在边上。
    快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赵福金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慢慢聚焦。看见高尧康。
    他坐在旁边。脸上全是疲惫,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眼睛红着,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一片青黑。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高尧康看着她。嗓子有点哑。
    “醒了?”
    赵福金点头。说不出话。嗓子跟堵了东西似的。
    高尧康说:“饿不饿?”
    赵福金摇头。
    高尧康说:“那再躺一会儿。”
    他想站起来。手被握住了。很紧,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
    赵福金握着他的手。不松开。眼睛盯着他,跟怕他跑了似的。
    他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片。
    “我以为我要死了。”她说。声音又轻又哑,跟砂纸磨过似的。
    高尧康没说话。
    “我梦见我娘了。梦见我爹了。梦见汴京了。梦见那些金兵……”
    她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被子底下整个人都在颤。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儿……”
    高尧康坐下。看着她。
    “你没死。”
    赵福金说:“差一点。”
    高尧康说:“差一点就是没死。差一万点也是没死。”
    赵福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然后她忽然撑起身子。动作很猛,被子滑下来。她抱住他。
    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胳膊勒得很紧,跟怕掉下去似的。
    哭。哭得浑身都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高尧康的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跟哄孩子似的。
    她哭了很久。哭得没力气了。胳膊松了一点,但还是抱着,不松手。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
    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似的。脸上全是泪痕,乱七八糟的。
    然后她亲了他。
    亲在他嘴上。很短。很轻。嘴唇干裂,蹭在他嘴上,跟砂纸似的。
    亲完,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他手上。
    “我要死了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外头雨还在下,打在帐篷上,噼噼啪啪的。
    然后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手很糙,蹭得她脸有点红。擦不完。越擦越多。跟泉眼似的,擦了又冒出来。
    他说:“你不会死。”
    赵福金说:“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说:“我不让你死。”
    赵福金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合上。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眼泪。脸上又哭又笑,跟小孩儿似的。
    她又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
    “高尧康。”
    “嗯。”
    “你别走。”
    高尧康没说话。
    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一下。
    他坐在那儿,让她抱着。外头雨声很大,帐篷里很安静。
    抱着抱着,她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手也松了。脸上还有泪,但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跟做了什么好梦似的。
    他把她放下去。动作很轻,跟放鸡蛋似的。盖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站起来。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他转身走出去。
    外头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帐篷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地上。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泥。
    他站在雨里。让雨淋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淋了很久。
    十二月十三。疟疾控制住了。
    林素娥站在高尧康面前,手里拿着张纸,上头记着数字。她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从昨天起,没有新增的病例。之前的那些,死了九个。剩下的,都退了烧。五十五个,都能吃饭了。”
    高尧康点点头。
    林素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高宣抚,公主那边……”
    高尧康说:“她好了。”
    林素娥说:“我知道。我是说……”
    她顿了顿。手指头在纸上搓了搓。
    “她这几天,一直在找你。烧还没退的时候,就喊你的名字。退了烧,还是喊。醒着的时候也喊。”
    高尧康没说话。
    林素娥说:“你去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十二月十三。下午。隔离营。
    赵福金坐在铺上。看着外头的雨。雨小了点,稀稀拉拉的。她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有点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门开了。高尧康走进来。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来绞去。
    不说话。
    高尧康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铺上铺着草席,有点硬。
    两个人坐着。看着外头的雨。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石头上。
    赵福金忽然说:“那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高尧康看着她。
    赵福金说:“我发烧了。糊涂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低着头。不看他。耳朵尖红了。
    高尧康说:“你没糊涂。”
    赵福金抬起头。
    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高尧康说:“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是真的。”
    赵福金愣住了。嘴张着,没合上。
    高尧康说:“你做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
    “我也知道是真的。”
    赵福金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在打转,亮晶晶的。
    高尧康说:“赵福金。”
    “嗯。”
    “我有杨蓁了。”
    赵福金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点头。
    “我知道。”
    高尧康说:“我对你……”
    赵福金打断他。声音有点急。
    “别说了。”
    她擦眼泪。擦不完。袖子都湿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猛,身子晃了一下。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
    “你走吧。”
    高尧康站起来。
    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雨里慢慢远去。
    门关上。
    赵福金一个人站在那儿。靠着门框。
    雨还在下。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石头上。风刮过来,带着湿气,凉飕飕的。
    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十二月十五。雨停了。
    宇文虚来了。从成都赶来的,浑身是泥,跟泥猴似的。靴子上全是泥巴,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放着光。
    “高宣抚!我看了!看了那些炮打的痕迹!”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画得飞快。
    “仙人关那边,咱们的炮打得太近了。三百步。金兵冲到二百步,炮就够不着了。就差那一百步,够不着就是够不着。”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得改。炮管加长。加长一倍。射程就能到五百步。五百步,够他们喝一壶的。”
    高尧康说:“能造吗?”
    宇文虚说:“能。但得试。得改。得花时间。铜的、铁的,都得试。试不好就炸,炸了就重来。得炸几回才能成。”
    高尧康说:“那就试。要什么给什么。要铜给铜,要铁给铁,要人给人。”
    宇文虚笑了。笑得跟捡着金元宝似的。
    “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回去就干。”
    十二月十八。探马回来了。
    从陕西回来的。跑了半个月,瘦了一圈,浑身是土,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嘴唇干裂,嗓子都哑了。
    “高宣抚!找到了!”他喝了口水,咕咚咕咚的,喝完了喘了口气。
    “陕西那边,还有人在打。好几股。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都在山里藏着。金兵一进山,他们就打。金兵一出来,他们就跑。跟捉迷藏似的。”
    高尧康说:“能联络上吗?”
    那探马说:“能。有几股愿意跟咱们通气。还给了信物。”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东西。破布条,上头画着记号。木牌子,刻着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高尧康看着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探马说:“还有一股,叫红巾军。人最多。打仗最猛。金兵都怕他们。听见‘红巾’两个字就跑。”
    高尧康说:“首领是谁?”
    探马说:“姓邵。叫邵兴。原来是种师道部下的。种师道死了,他就带着人进了山。好几年了,一直在山里打。”
    他顿了顿。
    “这人,能打。纪律也好。不抢老百姓。老百姓都帮他们。金兵一进山,老百姓就给红巾军报信。金兵还没到,红巾军先埋伏好了。”
    高尧康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灯似的。
    “邵兴。种师道的兵。”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头在陕西那块地方画了个圈。
    “能找到他吗?”
    探马说:“能。就是山路难走。得绕。得翻两座山,过一条河。”
    高尧康说:“派人去。带我的信。带宗留守的信物。问他愿不愿意跟咱们联手。问他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说。”
    探马说:“是。”
    十二月二十。襄阳的消息回来了。
    王善的信。不长。但字字都重。信纸上还有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襄阳还在我们手里。金兵围了一个月,没打下来。我死了一千多兄弟,城墙塌了好几处。但他们人多,我人少。撑不了太久。”
    “高宣抚,你那边要是能腾出手来,给我送点东西。火药。箭矢。吃的。什么都行。刀也行,枪也行,布也行。我啥都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陈寿昌那狗日的,跑了。往北跑了。金兵围城之前就跑了。要是让我逮着他,非把他剁了不可。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高尧康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给王善回信。东西给他送。火药。箭矢。粮食。能送多少送多少。告诉他,撑住。撑住了,就有援兵。”
    王彦说:“从哪儿走?路不好走。”
    高尧康说:“从利州走。绕过去。路远,但安全。金兵堵不着。”
    王彦说:“是。”
    十二月二十二。大散关。识字班结业了。
    第一批学员,三百多个人。能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能看懂简单的战报了。能算十以内的数了,知道自己领多少饷了。
    高尧康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人。一张张脸,黑黢黢的,瘦巴巴的,但眼睛都亮。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睁眼瞎了。”
    底下有人笑。笑得挺憨的。
    高尧康说:“认了字,就得用。以后每天的小报,自己看。看不懂的,问别人。教别人。教会了有赏。”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是第一批。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等咱们打回去的那天,每个人都能看懂命令,都能看懂地图。”
    “到时候,金兵拿什么跟咱们打?”
    底下有人喊:“打不过!”
    高尧康说:“对。打不过。”
    那天晚上。高尧康站在关墙上。
    雨停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关墙上跟白天似的。
    杨蓁不在。赵福金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跟杨蓁说。嘴张了几回,又闭上了。
    他看着北边。很远的地方,有灯火。星星点点的。那是金兵的营寨。火光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赵福金那天说的话。
    “我要死了怎么办?”
    他说:“我不让你死。”
    他说了。也做了。
    但那之后呢?
    他不知道。
    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脸疼。衣裳被风吹得呼呼响。
    他转身,走下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路过医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里头有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他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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