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八十五章零步(第1/2页)
曲长缨静静地望着陆忱州,暮色在她眼中流转。
此刻的她,褪去了雪夜里的惊惶与脆弱,那双明澈的眸子里沉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陆忱州的心像被最纤细的冰棱,轻轻刺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有些话、有些时刻,终究避无可避——
该面对了。
“殿下也在……走访百姓么……”
他“坦然”的迎上前。
“是啊。看陆大人手中百姓所赠的药品,看来陆大人深得百姓爱戴啊。”
她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他沉静的脸,“既然偶遇……不妨……一起走走?”
“好。”
曲长缨和陆忱州沿着清凉台低矮的芦苇小道,缓步慢行。
此刻,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光芒穿过摇曳的芦苇,他们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金边。
雪莲见状,立刻拉住阿滂,几人退到了一旁。卫明轩等人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能随时守卫、又给两人留足了空间。
“他们还真是……”
陆忱州叹息。
“又有何妨?”曲长缨道:“看来……他们都比你要坦荡。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什么,你却还故作不懂。”
她踩在松软的新雪上,脚底发出清晰的“吱呀”声。如同她内心的紧张与抱怨。
“所以,三日已到。你想好了吗?可……有了答案……?”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枯苇,发出沙沙响动。
*
曲长缨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撞碎胸腔。
而陆忱州望向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余烬般的夕阳,他眼眸中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渐渐地、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殿下,”他开口,嗓音干涩的几乎听不清,“臣……无法前进。”
“哪怕只是半步……臣也……无法逾越。”
夕阳的暖光依旧洒在身上,曲长缨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觉得那光芒沉重如铅,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眼前泛起一阵晕眩的黑翳。
“忱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音,“你是……还在恨我吗?恨我当时……竟未曾信你……?”
“不。”
陆忱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臣从未恨过殿下。一刻也不曾。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苍白、近乎绝望的释然的笑。
“只是往事如烟,前路已定。从今往后,请殿下……再不要为我做任何事了,殿下也再不必……朝着我的方向,踏出哪怕一步——所有的一切已经都……过去了。”
曲长缨的眼泪翻涌,被她死死压在眼眶处。陆忱州指尖几不可察地抬起,但是最终,他深吸一口寒空气,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平静。
*
灰蓝色的苍穹下,陆忱州在芦苇丛的一处石块处停下。
他拂去石块上的积雪,解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下面,为曲长缨留下了位置。他则坐在一旁。
他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嘴角仍挂着的笑意,但那笑意,更像是一种落寞的幻觉。
“臣这一生,做过许多冒险之事。但唯有两次,是真正赌上了全族性命,押上了身后所有的退路。”
曲长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其中一次……是火烧尚食局,毁去先帝的膳食记录么?”
“看来殿下已什么都知道了。”
陆忱州笑了笑,他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已然断裂的五彩护身符的残线。
“是,那确是其一。而在此之前,是臣私刻兵部堂印,派遣诺诚远赴陌凉。”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但每个字,却又沉重无比:
“臣身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不仅私下仿刻兵部堂印,更借着诺诚对我毫无保留的忠义,将他派到了殿下身边……臣既辜负了他的信任,亦玷污了这身官袍。”
他深叹一口气:“臣的手,早已经不干净了……”
他望向曲长缨,眼眸中泛起点点星光。
“而殿下……不一样。”
“无论是谋害先太后、还是火烧尚食局……这些旧事,都与殿下无关,殿下的监国之位,清清白白,无人可指。而倘若……”
他深深望向曲长缨盈满泪光的双眸:“殿下再与臣再‘绑’在一起……”
那殿下,才是真的……洗不干净、‘自坠泥潭’了。”
“你不是‘泥潭’,你也不是罪臣……我不在乎——”,“殿下!”
而不待她说完,陆忱州猛地打断他,声音更沉。
“殿下,已经……没有用了。您如今是监国公主,我们之间,早已经身份悬殊,再无可能。这就更不用说,陛下……恨我入骨。只要陛下还横亘在你我之间……我们便永无‘安宁’可言。届时,那将是我们三个人的——玉石俱焚,您还……不明白么?”
——她明白,她怎么会不明白。
这一路,曲长缨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零步(第2/2页)
只是眼前,她坚定的望向他,泪光依旧中泛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我不在乎什么‘清不清白’,陆忱州,只要你愿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闯。哪怕让我众叛亲离、丢掉这监国之位……”
“殿下!!”
陆忱州再次打断她,“朝堂是根基,是国家的前途。您怎可说‘丢掉朝堂’这般话……平大人,这么多旧朝派老臣回朝,不就是因为愿意追随您么,若公主您放弃了朝堂,大曲的天,才是真的,彻彻底底的黑透了。”
“故而……”
他说着,他极轻地以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充满了极致的、温暖的克制。
“只有纯粹、干净、再无半分逾矩的‘君臣’关系,才是对您、对我、乃至对陆家……最好的选择;只有这层关系,才能让臣继续苟延残喘,为您、为大曲……尽最后一点……微末之力。您……明白么?”
*
“我明白,可是……我又不明白……”
过了许久、许久……曲长缨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的声音发颤,碎得不成样子。
“我明白,我们之间有很多阻碍,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连尝试、都不愿意尝试一下……你这这么不相信我么……”
“不用了。殿下。”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近了一步。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怕弄碎什么。他将额抵在她的额上,压住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能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着翅膀。
“穆赫说得对。我回去,只会将水搅浑。而倘若我们的关系再……进一步——”
他闭了闭眼,“那么这朝堂,便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睁开眼,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被泪水浸湿的脸。
“臣还是会守护着殿下。但是——是以另一种身份。以朝臣的身份。殿下将来,会有新的生活,新的爱慕的人。程寻确实不错,还有清明派另一位孙大人的……”
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曲长缨忽然凑的更近。吻住了他。
那吻不轻,不重,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她这些日子所有的焦灼、委屈、和说不出口的话。甚至那吻,都不像是吻,更像是在堵住他的嘴——堵住那些她不想再听的、一字一句的、自以为是为她好的话。
陆忱州没有推开她。
不像那年她将生平第一个吻落在他唇角时,他慌张地退后,手足无措,耳根红透。
这一次,他捧着她的被泪水打湿的脸庞,轻轻回应了她的吻。
他的唇齿微微发颤,轻轻的包裹着她的唇,气息不稳,“长缨……”
她的名字从他唇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声叹息。
“这是臣最后一次僭越——叫公主的闺名,也是最后一次……这般僭越。”他顿了顿,声音因亲吻而断断续续,越来越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明日之后,臣会将过去,尽数清空。也请公主将与臣之间的种种……悉数遗忘。只需记得,臣是殿下手中的剑,是殿下重整山河最忠诚的朝臣。除此以外——”
话音落下……
他手轻轻松开,唇片分开,解开了这份彼此纠缠的呼吸,眼眶深红如血。
“再无半分多余情愫。”
说罢。
夜色真正的,深沉了下来。
而当墨蓝色的天空将一切笼罩,陆忱州指尖颤抖,轻轻松开,动作迟缓得像在剥离自己的一部分。
“殿下,再见了。”
——
而后。
“雪莲!”
他声音忽然转厉,划过寂静的夜空。
远处,雪莲等人眼眶红的不行。听见陆忱州忽然叫她,她才猛地转过身。走上前。
“请安顿好公主,送殿下回驿站,莫要感染风寒。明日,我们启程返回大曲。”
说罢,陆忱州决然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踏进了前方更为浓稠的黑暗——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曲长缨被雪莲扶起。
“殿下……”
雪莲的泪,也落了下来。
而奇怪的是,曲长缨望着眼前的人的渐行渐远的身影——
这一刻。
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涌上新的泪。而那旧的泪,也已经干透。
……
“陆忱州……我不信。”
“我不信,你真的能全部忘记……你骗我……你也在骗你自己……”
她苦笑。
那弧度,划过她被泪水浸透后干涸的、僵硬的脸庞。她的手,也再次紧紧的攥住了那枚铁线莲香囊,几乎要将它碾碎,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结束……?”
“再见……?”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
最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新字——
“不。”
轻飘飘的,却带着最后的孱弱的倔犟,散进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