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一只麻袋上秤便轻了近两成。
军需官起初还以为秤杆出了问题,亲自换过秤砣,又让士兵割开袋底。麦粒落下不到半袋,后面便滚出潮湿的碎石和掺了谷壳的泥团。
院中搬粮的杂役全被按倒在地,守门老兵用枪托挨个砸过去。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当场失禁,却没人能说清粮是在哪一次搬运中被换掉的。
到午时,六十余只粮袋全部复秤完毕。真仓帐面上的军粮看似还能支撑二十日,扣掉短重丶霉烂和无法食用的掺沙粮后,实际只够现存守军吃十日。若继续给教民丶杂役和城内工匠发最低配给,七日后士兵便要跟着断粮。
阿隆索站在仓院里,手里攥着一把混有石子的麦粒。锋利碎石割破掌心,他也没有松手。
「从今日起,所有搬粮杂役换人,旧人全部关押。」他把带血的麦粒砸到军需官脸上,「南门丶北门各增一班岗哨,出城的粪车丶尸担丶木炭车逐件拆查。查不到粮,就查盐;查不到盐,就查谁家突然多吃了一顿饭。」
军需官抹去脸上的血和麦壳,小心问道:「士兵的配给怎么办?」
「减酒,减肉,面包不减。」阿隆索转身看向仓门外聚拢的饥民,「教民的救济粮停掉,杂役每日只给一顿稀汤。军粮先保火枪手和城门。」
人群听不懂全部西班牙语,却看见发粮木桶被士兵推回仓内。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上去抓住桶沿,被老兵一脚踹翻。孩子滚进泥里,哭声顿时引来更多人围拢。
阿隆索没有下令开枪,只让士兵端平火绳枪。十几根燃着红点的火绳一亮,人群便向后退了几步。
「告诉他们。」阿隆索对通译冷声道,「粮是被他们自己人偷走的。谁交出偷粮者,谁家恢复配给;谁敢冲仓,尸体挂到城门上。」
这道命令尚未传遍港镇,南门外便来了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守门士兵起初以为是山里的逃亡苦役,直到看见那人腰间残破的火药袋和守备军靴,才把他抬进门内。那人右侧肋下有一道发黑的铅伤,伤口里塞着烂布,已经高热得神志不清。
军医用酒冲开创口,拔出两粒细小铁砂,又灌下半杯烈酒。那人昏睡到入夜,醒来第一句话便是:「白石坡没了。」
阿隆索赶到守备官邸时,伤兵已经被绑在木板上。他认出此人是银营外围的一名老守卫,名叫罗德里戈,原本不在费尔南多的增援队中。
「你怎么回来的?」阿隆索揪住他的衣领,「巴尔加斯呢?」
罗德里戈被勒得伤口渗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声。
「墙塌时,我在东边木炭棚……东方人的铁砂打穿了两个人,我从排炭水沟钻出去。」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躲在山里,看见费尔南多带人进营。他们有六匹马,还有两桶火药。」
「然后呢?」
「没有人出来。」
阿隆索手指猛地收紧:「你看见他们死了?」
「天亮后我回去过。」罗德里戈闭上眼,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缺口被重新垒过,地上全是洗不掉的血。通往高炉的路有炮痕,费尔南多的指挥刀断在石缝里,马蹄印只往外走,没有往港镇回来。尸体被埋进废沟,我看见守备军的红袖布露在土外。」
「巴尔加斯呢?」
「火药屋门前有拖拽血迹,俘虏绳被割断后丢在地上。银车丶帐册和火药全被带走了。」罗德里戈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恐惧,「东方人还把活着的苦役带走了一批。巴尔加斯若没被炸死,就在他们手里。」
屋内静了片刻。阿隆索忽然一拳砸在罗德里戈脸上。
「你逃了,费尔南多却死了?」
罗德里戈鼻血直流,挣扎着想抬头:「我若不逃,谁回来告诉你银营已经空了?」
阿隆索还要动手,军需官急忙拦住:「大人,他伤得很重。白石坡的道路丶敌军人数,还要从他口中问。」
「把他吊住命。」阿隆索甩开衣领,掌心的血抹在罗德里戈胸前,「等他能说话,把营墙怎么塌的丶东方人从哪条沟进去的,一样样画出来。」
军需官跟着阿隆索走出房门,脸色已经白得发青。银营不只是银矿,还供应港镇一部分炉料和货银。如今银货被夺,费尔南多手下十二名老兵和六名骑手也没有回来,港镇能用于野战的精锐少了一大截。
「大人,要不要再派人去白石坡?」
「派谁?」阿隆索停在走廊下,猛地回头,「把南门守军抽走,让东方人从海边打进来?还是把真仓的人抽走,让外面的饿鬼抢粮?」
军需官不敢答。
「封锁消息。」阿隆索压低声音,「费尔南多一队只说失去联络。谁敢在军营里说他们全死了,鞭二十,关进地牢。」
话音未落,官邸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佩德罗神父带着两名修士闯进来,长袍下摆沾着泥,脸上没有平日布道时的从容。
「你停了教民配给?」佩德罗一见阿隆索便厉声质问,「教堂门外已经聚了几百人,你想让他们砸开圣堂抢粮吗?」
「真仓只够十日。」阿隆索盯住他,「教堂地窖里还有多少面粉?」
佩德罗的手在胸前十字架上停了一瞬:「那是领圣餐和救济孤儿的粮,不归守备官徵用。」
「银营已经丢了。」
两名修士同时变了脸色。佩德罗却只是向前半步:「你有证据?」
「费尔南多和六名骑手一个都没回来,巴尔加斯也落在东方人手里。」阿隆索贴近神父,声音压得发狠,「教堂若还有粮,现在交出来,我可以按军价记帐。」
「拿教会的粮填你的亏空,再让总督相信白石坡是神父弄丢的?」佩德罗冷笑一声,「守备官,你自己无能,不要把手伸进祭坛。」
阿隆索按住剑柄,身后的卫兵也向前一步。佩德罗没有退,只抬起右手,将袖口那枚教会印戒露出来。
「你可以搜教堂。」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踏进地窖之前,我会让全城人知道,是谁夺走了病人和孩子最后一口粮。」
阿隆索最终没有在官邸动手。他让卫兵放佩德罗离开,却派两名便装老兵跟在修士后方,盯住教堂所有侧门。
神父走后,断粮命令连夜贴到真仓丶教堂广场和杂役区。告示写着「临时军管」,没有注明何时恢复。发粮木桶被收走,贫民区仅剩的一口公锅也被士兵砸破,防止有人聚集煮食。
米盖尔是在老胡安家里听到消息的。
屋里挤了十几个人,没人点灯,只靠灶膛里一点余火看清彼此。一个刚从真仓逃回来的杂役左耳被削去半块,血已经浸透肩头。
「阿隆索说粮是我们偷的。」那人捂着伤处,声音发颤,「明早还要搜一遍。谁家藏粮,谁家全抓。」
「把集中藏的粮今晚再分。」米盖尔当即说道,「一户不许超过三升,能煮熟的先煮熟,能磨粉的磨成粉。士兵能认麦袋,认不出锅里的糊。」
阿托摸着胸甲,低声问:「若他们还踹门呢?」
米盖尔将三把短刀摆在地上,又让人取来柴刀丶石锤和削尖的木杆。
「先不开枪,也不先杀人。」他看着屋内众人,「两个人守一个巷口,士兵只搜屋便放他进;谁要拖走孩子丶抢走最后一口粮,敲三下锅沿。到时别一个个冲出去,先用门板堵住巷子。」
有人问:「大明会不会来打港镇?」
「他们刚拿下白石坡,不会为咱们几碗粥立刻撞城墙。」米盖尔回答得乾脆,「想活到他们来,就先别让阿隆索各家各户抓走。」
屋里的人脸色难看,却没人再指望一夜之间得到援兵。众人分走木杆和石锤,胸甲仍留给阿托,只因他身形最壮,能够顶在最窄的巷口。三把短刀则交给负责传信的人,若遇围堵,割绳丶撬门比冲士兵胸甲更有用。
米盖尔最后拿出装竹牌的油布袋,只留下四枚,其余全部转移。
「今晚不再收粮。」他说,「明早若真仓不开桶,把老人和孩子送到最里面三条巷子。阿隆索若想用断粮逼人互相告密,他会先看到整片贫民区一起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