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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森踏上「圣玛丽亚」号主甲板时,船身仍在缓慢向右倾斜。
每逢海浪从外湾推来,甲板下便传出货箱滑动丶船板挤压的闷响。底舱的水已经没过成人膝盖,手摇泵却迟迟没有转起来,几个被押下去的西班牙水手围在泵柄旁,用急促的西班牙语争吵,谁也不肯先碰。
郑森没有去看舱口附近散落的货箱,先抬手划出三块区域。
「降兵靠艏楼坐下,伤员移到背风处,水手和木匠单独站在主桅右侧。梁岳守住底舱梯口,阿顺搜身,火种丶短刀丶凿子,一件也不许留下。」
他转向何文盛:「带文书登船,先记人,再封舱。所有军士退到主甲板两侧,谁未经点名碰船货,按私藏缴获论处。」
何文盛抱着帐匣从船尾上来,身后跟着两名文书和四名夜不收。他看见一名军士脚边滚着几枚银扣,立即让文书在甲板上画出白灰线,连银扣也留在原位编号。
「甲字区是军械,乙字区是粮货,丙字区暂放不明物。」何文盛扯开嗓子,「搬一箱,报一箱;开一锁,记一锁。谁嫌麻烦,便下底舱踩水去。」
曹七站在船尾舱门旁,右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一角。他望见半开的木箱里露出一截磨亮的胸甲,眼睛微微发热,却只用左脚把箱盖踢回去。
「都听见了?」他朝身后的火铳手骂道,「想摸好枪,等何先生记完发到你手里。谁先伸爪子,老子这只左手也能剁人。」
几名火铳手应声上前,把散落在甲板上的长管火绳枪逐支捡起,枪口朝上,火绳与药囊分开送入甲字区。箱盖正式撬开后,里面整齐叠着二十四副半身胸甲,下面压着十二支涂过油脂的长枪,枪管和枪机都用粗布裹着,尚未沾上海水。
第二只箱里同样是军械,只是几支枪托在炮击中被撞裂。何文盛让文书把「可用」与「待修」分开写,拒绝把整箱都算成现成战力。
「先记初数,回前埠再逐支试火。」他用炭笔在木牌上写下编号,「枪膛有没有锈丶火门通不通,都得验过。」
梁岳从底舱梯口探出半身:「下面找到十七个水手,五个带伤,还有两个人躲在压舱石后面。最深处有一扇上锁的隔门,门缝没进多少水。」
「人先押上来,门别乱炸。」郑森看向被反绑的迭戈,「里面是什么?」
迭戈肩上的伤刚被布条勒住,脸色仍旧灰白。他顺着舱口看了一眼,咬牙道:「船长私库,还有发给驻军的银钱。你们若把门砸坏,里面的东西会落进水里。」
「锁匠。」
阿顺从俘虏中拎出一名瘦小水手。那人裤脚已经湿透,走到隔门前试了两把钥匙,铜锁却纹丝不动。他慌忙解释钥匙应在死去的司库身上,梁岳懒得听完,命人用铁釺固定锁环,再以短锤一点点敲断铆钉。
隔门打开后,里面没有埋伏,只有几只固定在船肋上的木柜和一口外包铁皮的沉重箱子。箱底垫得很高,积水暂时尚未漫到。
何文盛亲自下舱。他先检查四周有没有火药丶引线和夹层,确认安全后才让人抬箱。四名军士在齐膝海水中抬得青筋暴起,箱子却只离地半寸。
「别硬拖,会伤船板。」老鲁已经带着工匠钻入底舱,头也不回地喝道,「垫两根圆木,从上面走滑车。」
众人照做,铁皮箱终于被吊上主甲板。铜锁砸开,里面先露出十只封口帆布袋,每袋都压着南方总督署钱库的火漆印。割开其中一袋后,银币相互撞击的脆响让甲板短暂安静下来。
曹七伸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动:「这船长倒会藏。」
何文盛没有让人抓取银币,只拿木勺舀出二十枚,逐一称重丶看边齿,再对照袋口的墨字。每袋标记两千枚,十袋合计两万,但在全部复点以前,只能记作「原封银币十袋」。
郑森俯身看过火漆,随即直起腰。
「抬入丙字区,双岗看守。开过的那袋重新缝口,何文盛与梁岳各压一印。」
一名年轻军士忍不住问道:「大统领,这两万银币……」
「先入银务公帐。」
郑森的声音不高,甲板上的明军却都听得清楚。
「船是岸炮丶登船队和守埠军士一起拿下的,这笔钱归公,不是谁先看见便归谁。待覆点无误,按军功册划出分红,战死丶重伤者先记抚恤。」
曹七回头瞪了那名军士一眼:「耳朵听明白没有?活着立功,比偷一把银币值钱。」
货舱随后被分层开启。靠近舱口的是盐腌猪肉丶硬干酪和几箱麦粉,其中两箱已经被海水泡胀,只能立即搬出晾晒;内侧三只火药桶外包油布,木塞与桶箍都很乾燥。何文盛令人取样捻开,颗粒没有结块,点燃后火焰也乾净利落,却仍在木牌上写了「待验三桶」,没有当场发给炮手。
底舱另一边,老鲁终于找到了主要漏水处。
一发实心弹从右舷水线附近砸入,击穿外板后又折断两根肋材,留下近两尺宽的不规则破口。船体搁浅后破口一半被泥沙挡住,海水仍从裂缝间不断涌入。第二处损伤较小,却靠近接缝,若涨潮后船身重新受力,很可能继续开裂。
老鲁从水里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污水:「大洞能压住,小缝得加肋木。先让泵转起来,再卸右舷重货,否则补上也会被船身重量扯开。」
俘虏水手仍在泵边迟疑。阿顺把藏在一人腰后的短凿扔到甲板上,刀背重重拍在泵柄上。
「告诉他们,船沉了,谁也别想活。肯干活的有水丶有食,敢在下面凿第二个洞的,就捆在漏口旁边。」
通译把话说完,一名年长木匠先握住泵柄。他显然比其他人更怕船毁,朝几名同伴吼了几句,手摇泵终于发出乾涩的转动声。两队水手轮流压泵,另外十余人用木桶接力,舱内水线开始一点点下降。
老鲁将浸透桐油的厚帆布叠成数层,外面压上修整过的硬木板,再以横梁和木楔从船内顶紧。每敲入一枚木楔,破口的水流便减弱一分。两名西班牙木匠主动指出肋材后还有一道暗裂,老鲁检查后没有奖赏,只让人给他们解开脚绳,改为两名持刀军士贴身看守。
「他们想保自己的命,手艺暂时可信,眼睛不能松。」老鲁对梁岳道,「再给我四根长梁和一筐旧麻。涨潮以前,能把进水压到泵排得出去。」
甲板上的重货开始向左舷转移,部分军械和银币则优先卸船。小艇每次只装到吃水线以下一掌,沿先前标出的安全水道驶回前埠。何文盛在船上发出木牌,岸上的接收文书凭牌核对,任何一箱少了封条都不得入库。
施琅没有离开前埠。他接到第一艇送回的清册后,立即腾出靠近粮仓的一座乾燥库房,又在银袋外增加两道岗哨。军械丶粮货和银币分别入库,彼此不得混放,连搬运军士的姓名也写在交接簿上。
腹部中弹的登船军士被第二艘回程小艇送上岸。老医官剪开湿皮,发现铅子从右侧腹壁斜着钻入,伤口没有贯穿,伤者却已经发起低热。他不敢贸然剜取,只清理碎布丶压住出血,命人抬入单独的伤棚。
「今夜能不能熬过去,要看腹里有没有伤到肠子。」老医官对送伤员来的梁岳部下道,「谁也不许喂硬食,只给少量温水。」
天色完全暗下时,底舱积水已经降到小腿。两处破口仍有渗水,却不再超过手摇泵的排水速度。船身的倾角没有继续增加,老鲁在右舷刻下的水线记号连续半个时辰没有上移。
「大洞暂时压住了。」他爬上甲板,湿衣紧贴在身上,「今夜泵不能停,外板也不能受拉。要说沉,眼下沉不了;要说能开,还差得远。」
一名军士望着高大的艉楼,忍不住笑道:「只要保住,这便是咱们在美洲的第一艘战舰。」
郑森伸手按住仍在轻微震动的船栏。
「先叫缴获船。舵没验,主桅有伤,船底还压在软滩上,谁敢把它当战舰开出去,便是拿全船人的命邀功。」
何文盛在第二更前完成第一轮复点。十只银袋总数与封签相符,恰为两万枚西班牙银币;军械丶咸肉丶乾酪和三桶待验火药也各有独立清册。
他将银册递到郑森面前:「两万枚,数目对得上。先入公帐,封存待用。」
郑森落下印记,又抬头看向仍在转动的手摇泵。
「银子已经是我们的,船还不是。泵停一刻,守泵的人军功扣一等;漏水再涨,立即敲锣报老鲁,不许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