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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被押进前埠审讯棚时,已是次日清晨。
老医官替他取出肩头浅层碎铅,又用烈酒清洗伤口。疼痛和失血磨去了他在艉楼上的傲慢,坐下时仍竭力挺直脊背,双手却因寒冷与虚弱不住发抖。
郑森没有摆刑具,案上只放着三样东西:迭戈的指挥刀丶被炮火撕裂一角的十字旗,以及何文盛连夜整理出的船员初册。
赵海站在棚柱旁,脚上的磨伤刚换过药。他在岸炮战后被郑森强令休息了半夜,此刻脸色仍显疲惫,并未像往常那样来回走动,只抱臂打量迭戈。
郑森将指挥刀推到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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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已经向南逃了。你若还想等他回来,可以坐在这里等。」
迭戈盯着刀鞘上的凹痕,喉结动了动:「他会向总督报告。一个月之内,你们会看见帝国的舰队。」
「那正好。」赵海冷笑一声,「他回去以后,还得解释为何抛下总督署任命的船长,丢掉换防兵丶军饷和整船军械。你猜他会照实说,还是把罪名全扣到一个俘虏头上?」
迭戈猛地抬头,眼中的怒意只维持了一瞬便散了。他比谁都知道胡安会怎样写战报。只要「征服者」号先抵达南港,自己便会被描述成轻敌冒进丶指挥失当,甚至可能被说成主动向敌人投降。
「我没有投降。」他咬着牙道,「船搁浅,水线破裂,士兵在船首哗变,我是为了保住总督的军令才让他们停火。」
「军令在哪里?」
郑森直接截住他的话。
迭戈目光闪烁:「在船上。」
「哪一舱,哪一柜,由谁保管?」
「司库掌管钥匙,我只知道没有被搬走。」
郑森没有继续逼问,转头吩咐通译:「记下原话。军令所在不明,司库生死待查,未找到以前不算实供。」
迭戈脸色更加难看。他原想用军令抬高自己的价值,眼前这名东方统帅却没有顺着话头讨价还价,反而先把供词中的空处钉死。
郑森把一张粗绘海图摊开:「南方大港有多少兵,多少船?『征服者』号顺风几日能到?」
迭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门外持刀军士身上。
「给我军官俘虏应有的待遇,我可以说。」
「你现在有伤药丶清水和每日两份口粮。」郑森语气平静,「这是为了让你活着开口,不是承认你的官阶。说真话,待遇不减;说假话,大副会替你改口。」
迭戈嘴角抽动,终于伸手指向海图南侧。
「顺风十日,最快九日,『征服者』号可以进入南港外海。南方大港有三千正规军,但不可能全部离港,其中一半守城丶守仓库和总督官邸。舰队名册上有五艘可作战的船,大小与『圣玛丽亚』号不一。」
何文盛立刻追问:「五艘都在港内?」
「一艘上月去了更南边,两艘需要补给,留港的可能只有两艘能立即出海。」
「火炮呢?」
迭戈看了一眼郑森,知道含糊只会招来交叉审讯,只得继续道:「最大的『圣奥古斯丁』号有二十二门侧炮,吃水深,不能进入你们这片浅湾。其余船多在十二至十八门之间,还有几艘徵用商船,可以搭载士兵。」
赵海用手指在海图上量了量距离:「胡安十日抵港,总督得先听他哭诉,再查军令和船货。凑粮丶征水手丶装火药,最快要多久?」
「十二天。」迭戈低声道,「若总督盛怒,也可能只带现成船只出发,七八天便走。」
「北上呢?」
「顺风七日至十日,若遇逆风,会更久。」
何文盛把几段时间逐一写下:「这么算,敌船最早也要二十六七日才可能抵达,按正常集结应在一个月以后。」
郑森没有把这个日期当作保证。他在海图边缘写下「二十五日设警戒线」,随即命人把迭戈带去隔壁,让大副进入审讯棚。
大副腿上的刀伤已经止血,走路仍需两名军士搀扶。他看见案上的指挥刀,先是闭了闭眼,随后主动开口:「船长会把南港兵力说得更多,好让你们害怕,也会把胡安说成胆小鬼。」
「他报三千正规军丶五艘名册战船。」何文盛道,「你说。」
大副迟疑片刻:「三千是名册数,能立即调动的不到两千。五艘战船也是真的,但『圣费利佩』号在船坞拆了半边舵,至少一个月不能出海。『圣奥古斯丁』号炮多,却需要大量水手,吃水也深。」
迭戈关于航程和集结时间的供词大致得到印证,只有部分火炮数目相差两门。何文盛没有强逼两人给出完全相同的答案,而是把差异单列,注明可能来自改装和记忆偏差。
「港镇的换防令是什么?」郑森问。
大副看向帆布门帘:「这批兵原本要接替阿隆索手下服役过久的人。军饷丶甲械和主要口粮都在『圣玛丽亚』号,『征服者』号是护航,也装了返航用的香料和压舱货。胡安逃走时带走的补给不多。」
「港镇还能等来别的陆路援军吗?」
「南港与港镇之间没有适合大队通行的陆路。山路只能走信使和骡队,雨季更难。若海上换防到不了,阿隆索只能靠城内的人。」
郑森让人把大副押回去,与迭戈分开关入两座木棚。两人的伤口按时换药,口粮相同,守卫却不准他们隔墙交谈。船上俘虏中的军官丶水手和工匠也被分区看押,免得口供互相串联。
何文盛合上审讯册:「迭戈想用舰队吓我们,大副想把自己说得更有用。两边都不能全信。不过换防兵和主要军需确实落在我们手上,港镇短期内等不到这批人。」
赵海望向港镇方向。黑烟比昨日淡了,却仍有零星枪声随风传来,说明城内的争斗尚未结束。
「阿隆索若压住教民,手中也只剩原来的残兵;若压不住,他连城门都未必守得齐。」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现在动手,能趁他最乱。」
曹七从棚外走进来,右臂仍吊在胸前:「给我一夜,我带人摸南门。城里要是还在互砍,炮都省了。」
「你先把肩上的血止住。」郑森看了他一眼,「船没修稳,白石坡守备也未重新排定,此刻把能战的人全压向港镇,南边来一条快船便能烧了前埠。」
曹七不甘地咬了咬牙,却没有再请战。
郑森随即下令:「全军休整两日。岸炮补沙袋,浅湾继续抽水,白石坡与前埠各查一次粮丶药丶火药。赵海只派两组夜不收盯港镇,不许亲自进城;曹七换药,梁岳整顿登船队。」
他在港镇南门位置压下一枚木片。
「两日内把城墙丶官邸丶真仓和各处火炮重新画清。休整结束,再决定从哪里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