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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港镇南门外的巡逻兵发现了乱石滩方向的异常。
最先发现的是一个被强征来的教民少年。他本来只是跟着两个火枪手去南门外捡散落的木柴,远远看见乱石滩出口处有一条带血的布带挂在枯枝上,吓得木柴筐当场掉在地上。
「那边……那边有人。」
少年声音发抖。
两个火枪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立刻上前。
昨日上午北坡林子里那场伏击还压在他们心头。断腿的同伴仍在伤兵棚里哀嚎,肩膀中箭的人发起高热,医官连像样的药都拿不出来。
「去报告。」年长的火枪手咽了口唾沫,「别靠近。」
消息很快送进了指挥所。
阿隆索正坐在桌前,眼睛红得吓人。他一夜没睡,面前摆着冷掉的黑麦粥和半杯劣酒,却一口没动。
副官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长官,乱石滩出口……发现了尸体。」
阿隆索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
「谁的?」
副官嘴唇哆嗦,低声道:「还没敢确认。但那条路,昨夜只有马丁走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隆索站起身,动作很慢。他抓起佩剑,朝门外走去,副官赶紧跟上。
佩德罗神父也来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黑袍有些凌乱,显然同样一夜未眠。教堂昨晚被教民围过一次,虽被火枪吓散,但那些躲在窗后的眼神让他心里发寒。
「又出事了?」神父问。
阿隆索没有停步,只冷冷丢下一句:「你的天主若有空,就让他去乱石滩看看。」
神父脸色一白,还是跟了上去。
南门缓缓打开。
这一次,没人敢大摇大摆出去。阿隆索亲自带着十几个火枪手,队伍走得极慢,每个人都端着枪,眼睛盯着两侧石头和灌木。
他们还没靠近葫芦口,就闻到了血腥味。
溪边,三具尸体摆得整整齐齐。
马丁躺在中间,脖颈被割开,皮甲内侧的暗袋被剖开,里面空空如也。两名护卫倒在旁边,一个胸口中箭,一个喉咙被割断。三人的武器全没了,马也没了,只剩断裂的长矛杆被插在泥地里。
阿隆索的脚步停住。
副官看见马丁的脸,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长官……」
阿隆索没有回答。
他走到马丁尸体前,弯腰伸手摸向那个被割开的暗袋。指尖碰到空荡荡的内衬时,他脸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
信没了。
他写给南方大港总督的求援信,被大明人拿走了。
这比马丁死在这里更糟。
马丁死了,还可以再派别人;信落到大明手里,港镇的粮草丶火药丶军心丶撑不过三天的窘境,就全被对方知道了。
佩德罗神父跟到溪边,看见尸体后,握着经书的手抖了一下。
「守备官阁下。」神父声音发乾,「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教民已经知道信路断了,若他们再看到马丁也死了,镇子里会彻底乱起来。」
阿隆索缓缓转头。
「那你想怎么样?」他盯着神父,「开仓,把粮食分给那些已经开始偷听大明流言的贱民?还是举着你的经书,去求那些黄皮猴子别杀你?」
神父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脸上浮起羞怒。
「我是要保住港镇的人心!」佩德罗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尖锐,「你把教民逼急了,他们会给大明人开门。到时候真仓守得再紧,也挡不住从背后捅来的刀。」
阿隆索一把揪住神父衣领,把他拖到马丁尸体旁。
「看清楚。」阿隆索咬牙道,「这就是大明人的仁慈。他们昨夜没留一个活口。」
神父脸色惨白。
阿隆索甩开他,转身看向周围的火枪手。
那些士兵没有一个敢直视他的眼睛。有人盯着地上的血,有人看着石壁上可能藏人的阴影,还有人手指一直扣在火枪扳机旁,像随时都会走火。
恐惧已经钻进了他们骨头里。
阿隆索知道,再让这些人进林子丶过浅溪丶穿乱石滩,他们宁愿装病,甚至可能直接逃跑。
就在这时,一个火枪手突然指着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壁,声音发颤。
「长官,那里有字。」
阿隆索猛地转头。
石壁上被刀刻出一行歪斜却清晰的西班牙语。刻字的人手法粗暴,每一道都很深,碎石粉还散在下面。
「信,送不到。」
下面还有一行更短的字。
「第五次,烧门。」
佩德罗神父看见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烧门?」他声音发紧,「他们要攻镇?」
阿隆索的下颌绷得死紧。
这句话不是单纯恐吓。
大明人前一次在红杉树上刻「下一次,不留活口」,这一次马丁三人就全死了。现在他们刻下「第五次,烧门」,意思很明白:若港镇再派第五拨信使,大明就会把报复落到港镇门上。
副官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长官,还派吗?」
阿隆索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副官吓得闭上嘴。
阿隆索当然想派。
只要有一封信送到南方大港,正规骑兵和火炮就可能赶来。可现在老路被断,乱石滩被断,北坡有陷阱,大明还拿到了他的求援信。下一拨派谁?走哪条路?用哪匹马?
他手里已经没有几匹能长途奔跑的好马。
更要命的是,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阿隆索一脚踢在马丁尸体旁的断矛上,断矛滚进溪水,发出一声闷响。
「把尸体带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不许教民靠近,不许任何人谈论这里的字。谁敢多嘴,我割了他的舌头。」
火枪手们连忙上前搬尸体。
可马丁的尸体刚被抬起,那被割开的暗袋就垂了下来,空荡荡地晃在众人眼前。几个士兵脸色更难看了。
佩德罗神父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瞒不住的。」
阿隆索冷冷看他。
神父指了指远处。
乱石滩外,不知何时已经有几个教民站在坡后偷看。他们隔得很远,但足够看见火枪手抬尸,也足够看见阿隆索那张铁青的脸。
副官立刻怒吼:「滚回去!谁让你们来的!」
那几个教民吓得转身就跑,背影很快消失在土坡后。
阿隆索的胸口剧烈起伏。
佩德罗神父闭了闭眼。
消息会传回去,而且会比他们走得更快。
马丁死了。
第四封求援信没了。
大明人在石壁上刻字,告诉所有人:港镇的信送不到。
同一时间,北坡密林里,赵海带着队伍已经绕回前埠外围。
栅门悄悄打开。
曹七牵着缴获的两匹好马进来,脸上掩不住得意。受伤的那匹马被土着向导慢慢牵到一旁,医官和马夫立刻围上去检查。
赵海没有停留,径直进了木棚。
郑森已经在等他。
桌上铺着港镇草图,何文盛坐在一旁,笔墨都备好了。施琅抱着刀站在门口,看到赵海满身泥血,眉头微微一动。
赵海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那封火漆完整的信。
「第四拨信使,三人三马。」赵海声音平稳,「三人全杀,两匹好马带回,一匹伤马能养。信在这里。」
何文盛接过信,没有立刻拆,而是先看火漆。
「印章完整。」他抬头看向郑森,「阿隆索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里面的内容。」
郑森伸手接过信,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按。
「拆。」
何文盛用小刀挑开火漆,展开羊皮纸。何塞被叫进来翻译,读了不到几行,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大公子,阿隆索说……港镇粮草只够三日,火药要优先守真仓,教民有暴乱迹象。他请求南方大港立刻派骑兵丶火炮和神父团来接管港镇。」
曹七听得一拍大腿。
「这老狗还真撑不住了!」
施琅眼神也沉了下来。
「粮草三日,教民要反,信路断绝。」他看向郑森,「大公子,港镇这回是真被掐住了。」
郑森没有露出喜色。
他走到草图前,拿起炭笔,在港镇南门丶乱石滩丶浅溪旧路三处各画了一个黑叉。
「信路断了,但阿隆索还没死。」郑森道,「从现在起,他会把所有人压到真仓和镇门。他不敢再派信使,也不会轻易出城。」
何文盛立刻在册子上记下。
「那下一步?」
郑森的炭笔停在港镇外围几个教民村庄的位置。
「让盐包继续往里散。」郑森声音不高,「再放一句话出去:大明不抢教民的口粮,只收西夷人的仓。」
曹七眼睛一亮:「这是要逼教民跟阿隆索翻脸?」
郑森把炭笔扔回桌上。
「不是逼他们翻脸,是让他们自己算帐。」郑森看向何文盛,「阿隆索不给粮,神父只会念经。我们给盐,给铁钉,还告诉他们粮在真仓。等他们饿到撑不住,自然会知道该恨谁。」
何文盛点头,提笔写下新的传令。
施琅抬起头:「那真仓呢?」
郑森看着草图上被重重圈出的后院真仓,眼神冷了下来。
「先不碰。」他说,「让阿隆索守着它,让教民盯着它,让整个港镇的人都知道,粮丶盐丶火药和活路,全在那堵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