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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今天前线没消息,黄班长那边的暗线没传回来新的东西。”
小周站在院门口,隔着半扇门跟秦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秦瑶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红糖水,靠在门框上。
“方参谋长那边呢?”
“通讯员说方参谋长在指挥所忙着调度演习,没空回话。不过他让通讯员带了一句——‘一切正常,嫂子放心‘。”
秦瑶把碗放在门槛上。
“他说正常就正常吧。你今天还去盯吗?”
“去。”小周拍了拍裤兜,“棋盘带着呢。师傅说今天让我三步,我得赢他两盘,嫂子你说的。”
“别光顾着赢棋。”
“知道,眼睛盯着二楼西头。”
小周走了。
秦瑶把院门带上,回了堂屋。
堂屋的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急救包的量产材料清单、被服厂的布料库存表、陈秀兰写给她爸的信的回信——信昨天到的,永丰县帆布厂旧厂房里确实有三台工业厚料缝纫机,型号是“同发牌”GC-246,赵厂长说可以谈,价钱好商量。
秦瑶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封回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陈秀兰她爸的笔迹。老人家文化不高,有些字用了同音替代,“缝纫”写成“逢纫”,“厚料”写成“后料”。但关键信息都在——三台机器,两台能转,一台缺零件,总价开口八百块,还价的余地有。
这个事要等霍景深签了字才能往下推。采购申请张干事已经写好了,锁在被服厂办公室的抽屉里。
秦瑶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拿起笔在清单上勾了几个数字。
写了一半,笔停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院墙外边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军嫂推着自行车经过的声响。
演习第二天了。
前线指挥所在二号哨位后方的半山坡上,离家属院直线距离大概四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秦瑶收回目光,继续在清单上写字。
写了两行,又停了。
她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碾子沟、马德亮、三号哨位、换岗时间、手电筒的光、车头朝东。这些字眼翻来翻去地搅,搅得她太阳穴两边一跳一跳的疼。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
水是早上烧的,放了一上午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十月底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边坠了。
她把窗户关严了,回到桌前把清单收拾好,文件夹合上,放进了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灶房的蒸屉上还有中午剩的两个窝头和半碗咸菜。她热了一个窝头,就着咸菜吃了。
吃得没什么胃口。
平时霍景深在家的时候,晚饭是他做。不管多忙,他都会热一锅汤,切几个菜,把饭蒸上才去忙别的事。灶台上的铁锅被他养出了油光,炒菜的时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今天灶房冷清清的。铁锅扣在灶台上,锅铲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灶膛里的柴烧完了没人加。
秦瑶把碗洗了,把灶膛里的炭灰掏了掏,码了几根新柴进去,没点。
明天早上再点。
天黑了。
院墙外面传来远处营区方向的熄灯号。号声悠长,从东边飘过来,飘过家属院的屋顶,往海的方向散了。
秦瑶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
天上有星星,不多,东一颗西一颗的,被云层挡了大半。月亮也没出来。
她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灯没关。床头那盏小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上。
她翻了个身。
枕头旁边空了一大块。霍景深走的时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这两天没动那半边,被子还保持着叠好的样子。
她伸手把他那半边被子扯过来,抱在怀里。
被子上的气味已经淡了。原来有一股肥皂和鞋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只剩下棉花本身的味道。
她埋在被子里闻了闻,闻不到什么了。
合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转。
马德亮今天在三号哨位干了什么?黄班长的记录写了几条?方参谋长说的“一切正常”到底是前线演习正常还是盯梢的事正常?霍景深今天吃饭了没有?前线指挥所的掩体里冷不冷?他的军大衣没穿,就那一身作训服……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枕头被她翻得乱糟糟的。
她把枕头重新拍了拍,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旧报纸有一小块翘起来了,边角卷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墙。这块翘起来的报纸她之前跟霍景深说过,他说“等我找点浆糊粘一下”,结果这一忙就忘了。
“浆糊也没粘。”她在心里念了一句。
又翻了个身。
这回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窗帘是她用供销社买的碎花布做的,蓝底白花,缝得挺密实。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窗帘会鼓一下又瘪回去,鼓一下瘪回去。
她数了几下窗帘鼓起来的次数。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她自己笑了。
十七。
还欠她十七顿鱼汤。
这个数字让她心里松了一松,但松了没两秒又绷上了。
前线的事、碾子沟的事、马德亮的事。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翻身都翻不利索。
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等了。嫁到军区以来,霍景深出任务、上前线、蹲哨位,她等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碾子沟通道的存在,知道马德亮在三号哨位套情报,知道黄班长趴在灌木丛后面盯了一整天,知道林卫东在废弃的羊圈里等消息,知道小周在老槐树底下用一副象棋做掩护。
知道得越多,越睡不着。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走了神,又开始想碾子沟的洞口在什么位置、马德亮的吉普车拐进土路那二十分钟干了什么。
重新数。
一、二、三……
不行。
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靠在床头上,半坐半躺着。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十点四十。
这才十点四十。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赤脚医生手册》,翻到做了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字。
“妊娠十八至二十周,初产妇可感觉到胎动。胎动初期往往轻微,类似肠蠕动或气泡移动的感觉。”
她现在十九周了。
上次去卫生院检查的时候,王医生说她的情况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不错。王医生还说,“快了,这几天应该能感觉到胎动了。”
她等了好几天了。没感觉到。
王医生说每个人不一样,有的早有的晚,不着急。
秦瑶把书合上,又躺回去。
这回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个小镜框,镜框里夹着她和霍景深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都板着。那时候的照相馆师傅说“笑一个”,霍景深愣是没笑出来,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闹钟滴答滴答地响。
十一点了。
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闹钟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远处海边的方向有浪拍礁石的动静,一下一下的。
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微微隆起,隔着睡衣能摸到一个小小的弧度。这个弧度每天都在变大一点点,变得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摸得出来。
她等着。
等什么她也说不太清楚。等小周明天早上带消息来,等前线的事有个进展,等霍景深平安回来。等肚子里这个小东西给她一个信号。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闹钟的声音变成了背景音,风声也变成了背景音。她在半睡半醒之间飘着,脑子里的东西渐渐模糊了。
然后,肚子里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一开始以为是错觉。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手掌底下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不是疼,不是胀,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从内往外的推力。
秦瑶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没动。
手掌贴在肚子上,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
又来了一下。
比第一下稍微明显了一点。那个位置,肚脐下方偏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带着节奏的触感。
她整个人僵在床上。
两只手都覆上了肚子,十根手指张开,按在隆起的位置上。
第三下。
这回她感觉清楚了。不是肠子在动,不是气泡,是一个活的、有力气的、正在长大的生命,用它还没长全的手脚,在她身体里面踢了一下。
秦瑶的嘴角先动了。
然后鼻子酸了。
然后眼眶热了。
她在黑暗中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在了枕头上。
两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害怕。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堵了很久很久的,这一下全松开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你可算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能听到。
肚子里没有再动。安安静静的,踢完了那几下就消停了。
秦瑶把手放回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个位置,等了很久。
没有了。
睡了。
她低头看了看黑暗中自己隆起的肚子。
“你爸爸在忙。”她说。
“等他回来告诉他。”
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闹钟指着十一点四十六分。
秦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和肚子都裹严实了。
这一回,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大娘端着一碗红薯粥来了。
“秦组长,我看你家烟囱一早上没冒烟,寻思你是不是不舒服。”
秦瑶打开院门,接过那碗粥。
“不是不舒服。是忘了点灶了。”
刘大娘瞅了她一眼。
“眼睛红的。哭了?”
“没有。昨晚风大,吹的。”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不行我晚上过来陪你。老赵出差了,我那屋也是一个人。”
秦瑶端着粥想了想。
“不用,我没事。就是昨晚……”
她顿了一下。
“昨晚孩子动了。”
刘大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粗糙的手一把抓住秦瑶的胳膊。
“动了?踢你了?”
“踢了三下。”
“三下!好家伙,劲儿大不大?”
“不大。轻轻的。”
“头一回都轻,等到六七个月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那家伙在里面翻跟头,硌得你肋骨疼。我怀老大那会儿,半夜被踢醒了好几回。”
秦瑶端着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刘大娘絮絮叨叨地讲她当年怀孕的事。红薯粥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
“你家霍团长知道了没有?”
“他在前线呢,还不知道。”
“等他回来告诉他,保准乐坏了。男人嘛,别的事都硬气,一碰上孩子就软了。”
秦瑶笑了一下,低头喝粥。
碗底的红薯块已经煮得稀烂了,用勺子一压就化了。
刘大娘走了以后,秦瑶把碗洗了,换了衣服,提上药箱出了门。
今天还得去被服厂。
三号机的送布齿还没换,陈秀兰那封回信的内容她得跟张干事通个气。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小周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了。
“嫂子。”
“有消息?”
小周摇头。
“昨晚马德亮那边没新动静。灯没开,窗帘没动,安安静静的。”
秦瑶点了点头。
“你的棋赢了吗?”
“赢了两盘。师傅说我今天开窍了。”
“行。今天继续。”
秦瑶提着药箱往被服厂走去。小周站在巷子口目送她拐过了围墙角,然后往通讯员宿舍方向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家属院的屋顶上冒着零星的炊烟。
秦瑶走在砖墙之间的窄路上,一只手提药箱,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没再踢。
“省着点力气。”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爸欠的鱼汤还有十七顿呢,等他回来你跟他一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