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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指挥所,马副处长的吉普车已离开三号哨位区域,正沿山路返回。”
通讯兵把耳机里的消息传给了方参谋长。
方参谋长记了个时间:16:42。
演习第一天的战术科目在下午四点收了尾。各营按照预定方案完成了哨位构筑和防御部署,今天的任务是打基础,正式的对抗演练从明天开始。
前线指挥所里,霍景深把当天的战术推进表批了几个字,交给方参谋长存档。
“老方,黄班长的记录送过来了没有?”
“还没到。说是晚饭后走暗线送。”
“催一催。我今晚看完了要跟林卫东碰一下。”
“行。”
霍景深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新位置。他标完以后,拿红铅笔在三号哨位和碾子沟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虚线中间打了一个问号。
方参谋长探了个头过来看那条虚线。
“你觉着他今天拿到的东西够了吗?”
“不够。”
“不够?二十多条记录,换岗时间都问到了。”
“他还没问最关键的一件事。”
方参谋长想了一下。
“什么事?”
“巡逻路线的具体走法。他只问了巡逻道的方向和时间段,没问巡逻班从哪个岔路口出发、走到哪个点折返。这个信息他还缺。”
“你觉得他会继续来?”
“他会。三号哨位的情报他要吃干抹净。明天的演习有夜间科目,夜间巡逻一展开,巡逻路线就全暴露了。到时候他不用问,蹲着看就行。”
方参谋长把红铅笔帽子拧上,放在桌面上。
“那咱们的人也得跟着加班。”
“让黄班长吃饱了再上去。”
“你多操心他干嘛,侦察兵饿两顿不影响干活。”
“我操心的不是他。是别让他在灌木丛后头趴着的时候打呼噜。”
方参谋长笑了一声:“你还真了解侦察兵的毛病。”
晚上七点半,黄班长的记录送到了前线指挥所。
二十三条,一条不落。
霍景深拿着那沓纸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八条的时候用铅笔在旁边划了一道杠,看到第十五条又划了一道。
方参谋长在旁边等着。
“有价值的主要是第八条和第十五条。”霍景深把纸放下,“探照灯覆盖盲区在右侧山脊方向,换岗时间凌晨两点和六点。这两个信息对他来说是最有用的。”
“为什么?”
“你把碾子沟通道入口的方位和三号哨位右侧山脊的方位比一下。”
方参谋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碾子沟入口画了一条线到三号哨位。
线的末端正好落在三号哨位的右侧。
右侧山脊。探照灯覆盖不到的方向。
方参谋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定住了。
“这两个位置是通的。”
“对。从碾子沟出来以后沿着山脊走,就能绕到三号哨位的右侧盲区。探照灯照不到,夜间巡逻不走那个方向,换岗的空窗期有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里,一个人从碾子沟出来,沿山脊走到三号哨位附近,完全不会被发现。”
方参谋长退后一步。
“他不是在收集情报。他是在找路。”
霍景深没回答这句话。他把记录纸折好塞进文件夹里。
“今晚继续盯马德亮。他回宿舍以后的动静,让盯梢的人全部记下来。”
“已经安排了。小周今天下午就去了。”
“小周?”
“你走之前不是交代过嫂子,嫂子让小周盯的。小周在后勤处宿舍楼对面的老槐树底下,带了一副棋盘,装成跟老头下棋。”
霍景深的眉毛抬了一下。
“行,这小子脑子够活的。”
晚间八点五十分,后勤处宿舍楼。
马德亮的吉普车在楼前停下来。他从车上跳下来,拎着挎包往楼门口走。
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小周正和一个退休的老后勤坐着,面前摆了一副象棋,棋盘上只剩了三四个棋子,两人收官收了半天没收完。
小周的眼睛盯着棋盘,余光锁在马德亮的身上。
马德亮进了楼门。
小周数了五个数,听到二楼西头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响。
门关了。
然后,楼上没有灯亮。
小周的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没落下去。他等了大约数到了一百下,马德亮那间宿舍的窗户还是黑的。
对面的老后勤催他。
“你走不走棋?你那个炮干嘛呢,杵半天了。”
“师傅您着什么急,我想想。”小周把棋子落了下去,随便走了一步臭棋。
老后勤嘬了嘬牙花子。
“年轻人,下棋得专心。你这一步走的,白送我一个车。”
“行行行,送您了。”
小周一边陪着笑,一边用余光往二楼西头的窗户看。
黑的。还是黑的。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到第四分钟的时候,窗帘后面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不是电灯那种亮度,是一个小光点,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手电筒。
小周把这个细节刻进了脑子里。
他又跟老后勤下了十来分钟的棋,故意输了两盘,把老头哄高兴了,借口天黑了看不清棋子,收了棋盘。
“师傅,明天再下,我先回去了。”
“行,明天我让你三步。”
“不用不用,今天输了是我发挥失常。”
小周把棋盘塞进布包里,背着包往营区方向走。走出了三十来步,确认暗处没有其他人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纸片,趴在路灯底下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20:50,目标回宿舍。”
“20:50至21:12,宿舍未开灯。”
“21:02左右,窗帘缝隙出现手电筒光,持续至观察结束。”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目标在黑屋里用手电筒做事,持续时间超过十分钟。”
写完以后他把纸片对折了两下,揣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
回到住处以后,他没有直接去找秦瑶。太晚了,嫂子已经睡了。明天一早再说。
他脱了鞋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个正常人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开灯。脱外套、换鞋、倒杯水、洗脸洗脚、上床睡觉。这是正常流程。
不开灯是什么意思?
怕人从外面看到屋里有光。
不用电灯用手电筒是什么意思?
手电筒的光亮小,光柱集中,可以用手遮挡方向,不容易从窗外被发现。
他在写东西。
写什么,小周不知道。但一个后勤处副处长在黑屋子里用手电筒写了十几分钟的东西,不是写家书,也不是写工作总结。
小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他得等到明天早上。
第二天天刚亮,小周就出了门。
他去的不是前线指挥所。前线指挥所在山上,他进不去。他去了卫生院。
秦瑶每天早上七点半会从家属院出来,先去卫生院借药箱,然后去被服厂。
七点二十五分,小周蹲在卫生院门口那个老位置。
秦瑶准时出现了。
“嫂子。”
秦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寒暄。
“出来说。”
两个人走到卫生院后面的小路上,路两边是老旧的围墙,没有人经过。
小周把昨晚写的纸片掏出来递给秦瑶。
秦瑶看了一遍。
“手电筒的光你确定不是在找东西?翻抽屉什么的?”
“不是。”小周摇头,“如果是翻抽屉找东西,光是动的,一会儿照这边一会儿照那边。我看到的那个光是固定的,一直在一个位置,没怎么动。一个人坐在桌前写字的时候,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柱方向是不变的。”
秦瑶把纸片还给他。
“还有一件事你没写。”
小周愣了一声。
“什么?”
“他的吉普车从三号哨位回来走的哪条路?”
小周拍了一下大腿。
“对!我光顾着盯他上楼,忘了看他车子是哪个方向开回来的。嫂子你等一下,我昨天吉普车到楼前的时候,我是从棋盘上抬头的那一下看到的,车头朝着哪个方向来着?”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几秒。
“车头朝东。”
秦瑶也停了一拍。
“从三号哨位回宿舍,正常走的话应该是从西边进来。车头朝东,说明他从东边绕过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东边。”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三号哨位回后勤处宿舍楼,正常路线是沿着山路往西走,进营区西门,到宿舍楼前。车头应该朝西。
车头朝东,意味着他绕了一段路。从东边兜了过来。
东边是什么方向?
碾子沟路口。
小周搓了搓手。
“嫂子,他绕路去看碾子沟了。”
秦瑶没有接话。她把药箱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今天的任务。”
“您说。”
“把昨晚的记录加上车头朝向这一条,整理好,找方参谋长的通讯员送到前线指挥所。别自己送,别让人看到你往前线跑。”
“明白。”
“另外,今天晚上继续盯。还是老位置,还是那副棋盘。”
“师傅说今天让我三步呢。”
“那你今天就赢他两盘,别输了。一个人天天输棋还天天去,正常人该怀疑了。”
小周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你连下棋都管。”
“我管的是你别露馅。”
秦瑶提着药箱走了。
小周站在小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了围墙的角。
他把口袋里的纸片拿出来,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目标吉普车返回宿舍时车头朝东。正常路线应朝西。疑绕行碾子沟路口方向。”
写完了他把纸片重新折好,揣回内衣口袋。
太阳从围墙上面爬上来了。今天是演习的第二天,前线那边的枪声和爆破声已经远远地传过来了。
小周摸了摸鼻子,回头往通讯员住的宿舍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马德亮关门的声音。
不是随手一带的那种,是拉上以后又推了一下的那种。
反锁了。
一个人回到自己宿舍反锁门,不开灯,用手电筒在桌前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手电筒灭了。
他在写今天收集到的情报。
写完了,放在了某个地方。
等着送出去。
送到碾子沟。
小周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