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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副处长回来了。”
小周坐在老槐树底下,棋盘摊在石凳上,对面的老后勤师傅嘬着旱烟袋,正等他走棋。
马德亮的吉普车在宿舍楼前面停了下来。天刚蒙蒙亮,五点过几分的样子。车灯一关,马德亮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挎包挂在肩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小周把手里的棋子搁在棋盘上,没走,眼珠子跟着那个身影转。
“你到底走不走?”老后勤师傅催他。
“走走走,我这不是在想吗。”
马德亮进了楼门。二楼的脚步声响了几下,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门关了。
跟上次一样,灯没亮。
小周的手指捏着那颗棋子,没放下去。他数了六十下。还是黑的。一百二十下。还是黑的。
到了第三分钟左右,窗帘缝隙里透出了一点光。
不是电灯。是手电筒。那种微弱的、集中的、不扩散的光。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操作。
但今天有一个细节不同——光亮的位置比前天低了一些。前天的光在窗帘中间偏上的位置,今天在偏下的位置。
这个差别意味着什么?
前天他坐在桌前写东西。今天他弯着腰或者蹲着。
在地上找什么?还是在翻什么低处的物件?
小周没法确认。他只能把这个差异记下来。
光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灭了。
又是黑的。
小周等了五分钟。没有新动静。
“师傅,我今天棋瘾不大,先撤了。”
“你这什么人啊,连下班才叫你的——那你走吧走吧,棋艺太差,跟你下没劲。”
“那我明天来给您报仇。”
小周收了棋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有回宿舍。他绕到了宿舍楼的后面。
后勤处宿舍楼是个两层的砖房,前面是正门,后面有个小门通向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有个公共厨房、一口水井和一个灰坑。灰坑是烧垃圾用的,半人高的砖砌坑子,里面常年有灰烬,谁都往里面扔废纸、树叶、旧鞋底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周蹲在围墙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树后头,从墙缝里往小院子里看。
小院子空的。没有人。
他等了大约十五分钟。
后门开了。
马德亮从后门走出来了。他换了一双布鞋,没穿外套,就一件秋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上头。
他右手攥着一个东西——黑色的,小的。
小本子?
不对。小周想起嫂子告诉他的信息——马德亮是拿着小本子进的碾子沟洞口。暗哨说他出来的时候小本子没了,换成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他手里拿的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是另一个本子。
或者是——同一个本子的备用本。
马德亮走到了灰坑边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红梅牌的,小周看清了火柴盒上的字。
马德亮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两下,他用手挡住风,凑到那个黑色本子上。
本子的封皮着了。
火苗从封皮的边角往上爬,纸页开始卷曲,变黑。马德亮把着了火的本子扔进了灰坑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几张纸,不是本子上撕的,是单独的几张。折叠过的,白色的纸。
也扔进了灰坑里。
火烧旺了。灰坑里的火苗蹿起来有半尺多高,把马德亮的脸照得一亮一暗。
小周蹲在墙外,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马德亮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变化了两次。第一次是盯着火苗发呆的那种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皮半耷拉着,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第二次是在纸烧完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放下来了。
提了不到两秒。
但小周看到了。
那个瞬间马德亮的表情,是一个干完了活、松了一口气、觉着自己过了关的人会有的表情。
小周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马德亮等灰坑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用脚踢了两下灰坑边上的浮土,把灰烬盖了一层。然后他转身回了宿舍楼。
后门关了。
小周又等了三分钟。确认马德亮不会再出来了,他从歪脖子树后面钻了出来。
他没有翻墙进小院子。嫂子说过——不要有任何接触目标活动范围的行为,被撞见了前功尽弃。
灰坑里的东西烧了就烧了。烧掉的不是关键证据——关键证据在暗哨的记录里,在洞口的鞋印上,在通道里那个死信箱的小本子里。
但有一样东西马德亮没烧。
信封。
暗哨说他从洞里带出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烧了本子和几张纸,但信封没有出现在灰坑里。
信封还在他身上。或者藏在宿舍里的某个地方。
小周蹲在围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掏出纸片,趴在地上写。
“0507,目标返回宿舍。未开灯。手电筒使用约七到八分钟,光源位置低于前次观察,疑在低处翻找物品或阅读。”
“0525,目标从宿舍后门出,至灰坑。”
“0526,目标用火柴点燃一个黑色小本并投入灰坑。随后投入折叠白纸数张。全部烧毁。”
“0528,目标面部在火光中出现短暂放松表情,持续不超过两秒。”
“0530,目标用浮土覆盖灰烬后返回宿舍。”
最后一行他划了个横线,在下面写:
“注意——目标烧毁了本子和纸张,但未烧毁信封。信封去向未知,疑仍在宿舍内。”
写完了他把纸片收好,踩着墙根的砖棱往通讯员宿舍那边走。
走到半道上他停了一下。
嫂子说过什么来着?
“信封在他烧之前想办法。”
烧是烧了,但烧的不是信封。信封还在。
那就还有机会。
怎么弄到信封上的信息,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得看嫂子和团长怎么安排。
小周加快了脚步。早上七点半之前,他得把这些记录送出去。
走了十来步他又想起一件事。嫂子昨天说过——棋要赢两盘。今天早上那盘他忘了走最后一步就跑了。
“师傅铁定骂我了。”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算了,棋是小事。命是大事。
他把布包里的棋盘往背上紧了紧,小跑着拐过了营区北门的砖墙角。
太阳升起来了。后勤处宿舍楼二楼西边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纹丝不动。
马德亮在里面。
信封也在里面。
在枕头底下,还是在床板缝里,还是在衣柜的暗格里——小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信封,是马德亮从碾子沟十四公里长的地下通道里带出来的。
谁放进去的、写了什么、要他干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藏在那几页纸里。
马德亮觉着自己把该烧的都烧了,只留了最要紧的一份。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烧干净的那堆灰烬不重要——但他留下的那份才是真正的要命货。
留下来了,就跑不掉了。
小周拐过墙角以后,恰好碰见了通讯员老赵。老赵提着暖壶从食堂往回走,壶嘴冒着白气。
“周哥,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哟,你还溜达上了?背着棋盘溜达?”
“找人下棋。”
“这大清早的谁跟你下棋啊,你那棋臭得很。”
“你别管。帮个忙呗。”
“什么忙?”
小周把折好的纸片塞进老赵手里的暖壶提手缝隙里。
“方参谋长那个通讯员小李,你今天上山送水的时候顺路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别让旁人看着。”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暖壶提手上夹的纸片。
“行。”
没多问。部队里帮人带东西带口信是常事,谁也不会追根问底。
小周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谢了。等演习完了请你喝酒。”
“拉倒吧你,上回说请我吃包子,到现在还欠着呢。”
“这回一块还。包子加酒,够意思吧。”
“行,我记着了。”
老赵提着暖壶走了。小周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眼,确认纸片没掉出来,转身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德亮烧了本子和纸,脸上那个表情——放松了两秒钟。
两秒钟。
十二年的伪装里,漏了两秒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