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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里有死信箱。”霍景深的手指在虚线的中段点了一下。“马德亮和对面的人不需要见面。马德亮走进去四十二分钟,以他正常步速算,大概深入了两公里左右。这两公里的通道里某个位置,有一个预先约定好的藏匿点。马德亮把他的小本子放进去,拿走信封。对面的人另外找时间从北礁湾那头进来,把小本子取走,再放下新的东西。两个人各走各的,永远不用碰面。”
方参谋长的嘴巴合上了。
“所以你说的‘等那头的人‘——是等对面来取本子的人?”
“对。”
“什么时候来取?”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但不会超过三天。演习期间是他们的窗口期,演习一结束,碾子沟周围的巡逻会恢复正常密度,进出通道的风险翻好几倍。能动手的时间,就这几天。”
方参谋长把这笔账在脑子里盘了一圈。“那我们现在抓马德亮的话——”
“对面的人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马德亮被抓了,对面的人又不在场。”
“你忘了死信箱。”霍景深转过身看着方参谋长。“马德亮把小本子放进去了。对面的人来取的时候,如果发现本子还在,说明马德亮还没来过。如果本子不在了,说明马德亮来取过了,一切正常。但如果——”
“如果我们抓了马德亮,然后去通道里把小本子搜出来当证据——”
“对面的人来取的时候发现小本子没了,又没有新的信封放下来。他会知道这条线断了。掉头就跑,再也找不到了。”
方参谋长把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想了半天。
“那就是说,小本子不能动。”
“不能动。”
“马德亮也不能动。”
“不能动。”
“那信封呢?他带回去那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也不打算现在去查。”
方参谋长的脸抽了一下。“你连信封装的什么都不想知道?”
“想知道。但不是现在。”
霍景深把手插回裤兜里。“信封在他手上。他回宿舍以后会看信的内容——小周今晚继续盯着他,看完了他会怎么处理信封,会不会烧掉、藏起来还是带在身上。这些行为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我让他多活动一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下来,证据链只会越来越长。”
“一天?你要放他一天?”
“二十四小时。从现在开始算。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北礁湾那头有人进通道取东西,两头同时收网。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人来取——”
“那怎么办?”
“那就改方案。让暗哨进通道找到死信箱的位置,在死信箱附近设伏,等对面的人上钩。”
方参谋长直起腰,搓了搓脸。搓完了又搓了一遍。
“老霍,你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
“说。”
“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马德亮把信封里的东西看完了,然后销毁了呢?信封烧了、撕了、冲进茅坑了——我们不就丢了一份证据?”
“信封的内容不是定罪的主要证据。定罪靠的是暗哨的进出洞记录、鞋印比对、照片、黄班长的日志、小周的盯梢报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了。信封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大局。”
方参谋长咬着嘴帮子想了一会儿。
“但有比没有强。”
“废话。”
“那你能不能跟小周说一声,让他盯着信封的去向?马德亮要是烧了,想办法把灰烬弄回来也行——”
“灰烬弄回来有什么用?八十年代的技术,你给我从灰烬里还原文字内容?你当你是美国中情局?”
方参谋长噎了第三回。
“行行行,你说了算。”
霍景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电台话筒。
“接林卫东。”
通讯兵调了频段。
“老林,听着了吗。”
“听着呢。你那头什么情况?”
“马德亮两点五十九分出洞。左手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的小本子没了。在洞里待了四十二分钟,没有走通全程。判断他用的是死信箱模式。”
电台里停了两秒。
“死信箱。那本子还在通道里。”
“对。”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等那头来取信的人。”
“对。你那边北礁湾的人盯住通道出口。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有人从北礁湾那头进通道,等他取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拿下。”
“万一他不从北礁湾那头出来呢?万一他取了东西原路返回?”
“那就在通道里堵他。但那是最差的方案,通道里头黑灯瞎火的,动手容易出事。优先方案还是在出口等。”
“明白。我跟外勤组再对一下方案。另外——鹤山镇那边的陈队长问了我一个事。”
“什么事?”
“他说北礁湾废弃渔港的旧库房里,上周有人新换了一把锁。锁是从镇上五金铺子买的,铺子老板记得买锁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本地口音,穿灰布褂子。”
霍景深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四十来岁,本地口音。不是马德亮。”
“不是。马德亮是北方人,说话带碴子味。这个人是本地的。”
“那就是接应的人。通道那头有本地人帮忙打掩护、看场子。这个人也得查。让陈队长拿着五金铺子老板的描述去镇上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是谁。”
“已经在查了。陈队长说最迟明天下午出结果。”
“好。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得嘞。”
霍景深把话筒放回电台。
掩体里又安静下来了。
方参谋长往茶缸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霍景深。霍景深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暖着。
“老方。”
“嗯?”
“你刚才说的对,有比没有强。信封的事交给小周盯,他机灵,能想办法。”
方参谋长撇了撇嘴。“你不是说八十年代没本事从灰烬里还原文字吗?”
“我说的是灰烬还原不了。我没说不能在他烧之前想办法。”
方参谋长把这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品出味来了。“你让小周在他烧之前……”
“让小周动脑子。他是秦瑶带出来的人,脑子不够用的话秦瑶也不会用他。”
提到秦瑶的时候,霍景深的目光往掩体外面的方向扫了一下。天边那条灰白色的光更亮了一些,山脊的轮廓在光线里慢慢浮出来。
方参谋长注意到了他那一眼,没吱声。
“几点了?”
“四点十二分。”
“还有一个多钟头天亮。你先睡一会儿,七点有整点报。”
“你呢?”
“我不困。”
方参谋长看了他一眼。不困个鬼,眼底的青黑色都快连到颧骨了。但他没说。当了这么多年搭档,知道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别费口水。
霍景深把茶缸放在桌上,走到掩体的帆布门帘前面,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凉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站了一会儿。
左胸口袋里那块纱布贴着他的心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伸手摸了一下。
纱布被他捂了两天两夜了,已经捂得软塌塌的,跟穿旧了的棉布手感差不多。
他不知道上面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什么。但他没拆开看。
不是不想拆。是觉着不到时候。
先把活儿干完。干完了回家,让她自己告诉他。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行军床上坐下。
“方参谋长。”
“怎么了。”
“明天让通讯员给家属院带句话。”
“带什么?”
“告诉她,鱼汤的账我记着呢。”
方参谋长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传话筒啊。”
“你不传我找别人传。”
“行行行,我传。十七顿是吧?嫂子跟我说过。”
霍景深没再说话。他把军大衣盖在膝盖上,靠着行军床的铁架子闭上了眼。
没有睡。耳朵竖着。
电台里的底噪持续不断地响,和远处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
从现在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