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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霍,你这两个小时是睡了还是没睡?”
方参谋长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霍景深从走廊那头过来,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胡茬刮了,军靴上的泥也刷掉了。但眼底那片乌青还挂着,两个小时的觉补不回来三十多个钟头的账。
“眯了一会儿。”
“眯了一会儿——你媳妇让你出来的?”
“她让我睡到中午。我说审讯等不了。她拿笤帚追了我两步,追到院门口追不动了,肚子太大。”
方参谋长把那支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
“行了。人在里面坐着呢。陈干事守了一早上。”
审讯室在指挥部一楼最里头那间。窗户钉了铁栅栏,窗帘拉死。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放。
马德亮铐在椅子上。
霍景深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马德亮的脸。
这张脸他见过上百回。食堂里端着红烧肉乐呵呵打招呼的脸。开会时坐在后排点头记笔记的脸。台风天冲进暴雨里搬物资的脸。
那张脸上永远挂着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褶子一堆一堆的,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老好人模样。
现在不一样了。
马德亮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手铐的铁链从椅子后头绕过去。他的嘴闭着,下巴上的胡茬比早上又长了一截。
他看见霍景深进来。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讨好的、和善的弧度。是往一边歪了歪,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霍景深把门带上了。
方参谋长跟在后面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林少校已经在角落里支好了桌子,钢笔和笔录本摊开,笔帽拧掉了。
霍景深在马德亮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铁桌子。
审讯室的灯是白炽灯泡,瓦数大,照得人脸上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
霍景深没急着开口。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文件袋里往外掏东西。
第一样。三张黑白照片。暗门前碎石滩上的脚印。拍摄时间标注在照片背面。
他把照片搁在桌上,推到马德亮面前。
马德亮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第二样。牛皮纸信封的复印件。封口的蜡印痕迹、纸张的纹理、背面右下角那行铅笔字“73-09-15”,全部翻拍了。
搁在桌上。
第三样。那本黑皮记事本的翻拍页——前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一行接一行。
搁在桌上。
第四样。碾子沟通道剖面图的复印件。
搁在桌上。
第五样。鞋底纹路比对表。左边是暗哨记录的泥地脚印数据——尺码、纹路特征、磨损位置。右边是从马德亮鞋柜里提取的三双鞋的鞋底翻模。
搁在桌上。
第六样。马德亮过去三个月的行动轨迹记录。每天几点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停留多久。保卫处的人跟了他整整两个月零六天,记了一百八十七页。
摞在桌上。
霍景深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摆出来,摆了大半张桌面。动作不快不慢,跟摆棋子差不多。
马德亮盯着桌面上这些东西。
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的眼珠子走得很慢。从照片到信封,从信封到记事本,从记事本到通道图,从通道图到鞋印比对,最后停在那一百八十七页的行动轨迹上。
安静了很长时间。
审讯室里只有白炽灯泡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马德亮抬起头来。
他看着霍景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霍景深没答他这个。
“十二年。你在这个军区待了十二年。你传出去了多少?”
马德亮的嘴又歪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明显。是笑。
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笑。是一种剥掉了所有伪装以后的、赤裸裸的笑。里头有得意,有疲惫,还有一点——释然。
“霍团长,你年纪轻。”马德亮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两个调子。之前说话永远带着笑音,尾音往上挑。现在是平的,干的,每个字掰开了往外吐。
“我到这个军区那年,你还在军校里念书。”
霍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答问题。你传出去了多少?”
“多少?”马德亮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铁链拉着手铐哗啦响了一声。“你要我数?从头数?那得数到明天早上。”
方参谋长坐在侧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从马德亮开口说话到现在,他一个字没吭。
但他的牙关在咬着。腮帮子的肌肉隔几秒就绷一下。
“你不用数。”霍景深把记事本的翻拍页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本子上记的,够你数的。”
马德亮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
他的嘴角又动了。
“本子上的不全。”
林少校的笔停了一瞬。
“有些东西不用记。记在脑子里就行了。比如巡逻时间表——每个月换一次,我背下来就是了,用不着写。比如军官家属的情况——谁家几口人,老婆是做什么的,孩子在哪上学——这种东西你们不会觉得重要。但对面觉得重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汇报工作差不多。
方参谋长的交叉的手指收紧了。
“军官家属?”方参谋长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马德亮转头看他。
“老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当了十年我的好兄弟,我当了十年你的好兄弟,咱俩扯平了。”
方参谋长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自己按回去了。
霍景深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但审讯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马德亮,你的口供从头说。什么时候被接触的,什么人接触的,怎么接触的,第一次送出去的是什么。一条一条说。”
马德亮看了霍景深几秒。
“你想听哪个版本?”
“只有一个版本。真的那个。”
马德亮的脑袋歪了歪,靠在椅背的边缘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眶底下的阴影照得很深。
“行。”
他吸了一口气。
“七七年。”
方参谋长的手指动了一下。七七年。不是七三年。
霍景深没打断。
“七七年。我欠了赌债。”
方参谋长闭了一下眼。
“赌的什么?”霍景深问。
“牌九。镇上的地下赌场。后勤处有个叫张福全的临时工带我去的。张福全早调走了,你们查不到他。我第一次去赢了二十块,第二次赢了五十。第三次输了一百二。第四次输了三百。”
“三百块。”霍景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七年,一个司务处副处长的月工资是五十六块。三百块是五个多月的工资。
“我还不上。工资就那么点。找人借,不敢借——借了就得解释钱花哪去了。赌博,在部队里是什么处分你比我清楚。”
“然后呢?”
“然后赌场的人找上门来了。不是要钱。说可以帮我把账一笔勾掉。条件是——给他们弄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开始,就是哨位排班表。”
方参谋长的椅子又响了一声。
“我跟自己说,排班表算个屁——那东西每个月换,过期了就是废纸。给他们看看又怎么了。”
霍景深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一动没动。
“后来呢。”
“后来他们要的越来越多。防区地图。弹药库存量。通讯频段。我每给一次,他们就加一次码。给了排班表就不能不给地图——你都给了第一样了,你还怕第二样?你都脏了,还怕脏两回?”
他说“脏”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又歪了一下。
“七九年,他们让我跟碾子沟那条线接上。我不愿意。接了那条线就不是送纸片子了,是通敌。但赌债的事他们手里有证据。还有我之前送过的那些东西的记录,一笔一笔全记着。我要是不干,他们把这些交给部队。我的军装就算穿到头了。”
“所以你接了。”
“接了。从那以后,碾子沟就是我的通道。送情报走那条路,接人也走那条路。十年。”
马德亮说完了这一段,闭上了嘴。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少校的笔一直在动。钢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方参谋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的墙边。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站了大约十秒。
“三百块。”
方参谋长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三百块钱,你把一整个防区卖了。”
马德亮没有回头看他。
“老方,你可以这么说。你站在那头,我坐在这头,你怎么说都行。但你换到我这个位子坐坐——”
“我坐不了你那个位子。”方参谋长转过身来。“因为我不赌。”
马德亮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霍景深敲了一下桌面。
“继续。你的上线。碾子沟那条路上,你接头的人是谁?”
马德亮的身体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铁链又响了一声。
“霍团长,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得想想。”
“你有三分钟。”
马德亮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证据材料上,从这头扫到那头,又扫回来。
三分钟过了。
他没抬头。
“再给你三分钟。”霍景深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
又过了三分钟。
马德亮抬头了。
他的脸上那个笑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计算,有挣扎,还有一点——后来霍景深跟秦瑶复述这段的时候用了一个词——穷途末路的清醒。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