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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你说他大概几点能回来?”
秦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灶台上坐着一锅粥,锅盖边上冒着白气。旁边的案板上摆了两碟咸菜,一碟萝卜丝一碟腌黄瓜,切得整整齐齐的。
小周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临走时说的是——“团长在山上,天亮了要去后勤处找方参谋长。”
那就是说,天一亮就下山。下了山先去后勤处,办完事再回家。
按这个推算,至少要八点以后。
现在才六点出头。
秦瑶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往堂屋走。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粥。
粥是五点钟盛的。这都过了一个多钟头了,碗壁上的热气早就没了。粥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手搁在肚子上。肚子里安安静静的,不踢不闹。
她看着那碗粥。
一口没动。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一整夜她就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翻了几回身,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海浪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细节。
暗门的位置她标过图。三号哨位西侧山脊往下三十米。碎石堆后面。
左翼壕沟的兵力部署她参与讨论过。十二个人,间距八米。
右翼树林带的配置她也知道。十个人。
方参谋长那边的行动方案她看过最终版。
每一个环节她都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等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三点整。行动开始。
她坐在床沿上,两手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那几分钟过得极其漫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
三点十五分的时候小周跑过来拍了门。她冲到院门口开的门,脚上的鞋都没穿对,左脚蹬的右脚那只。
小周说——“三路全成了。”
她站在院门口,攥着门框,腿软了一下。
“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
她把鞋换对了。回了屋。坐下来。
然后就开始等。
等到五点。起来熬粥。
等到六点。粥凉了。
肚子里踢了一下。
秦瑶低头看了看。
“你也在等你爸是吧。跟你说,他又没死,急什么。”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比刚才重。
“好好好,不说死字。你这小脾气跟你爸一个样。”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清早的家属院安安静静的,哪家的公鸡叫了两声,叫完了也没动静了。
她转身回灶房,把凉粥端回去倒进锅里,添了一把火,重新热上。
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缝急救包的时候沾上的线头。
她用牙咬掉了一根线头。吐在地上。
“秦瑶你冷静一点。”她跟自己说了一句。
灶台上的火烧着,锅里的粥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靠在灶台边上。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到了那块纱布。
七天前塞在他手里的。他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往左胸口袋里一揣就走了。
走之前回了一次头。
她没问他看没看纱布上缝的什么。他没说。
两个人都没说。
她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院门响了。
不是拍门的那种响。是门闩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嘎吱”一声。
秦瑶整个人从灶台边弹了起来。
她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快得多——一个怀了六个多月身子的人,从灶房冲到堂屋再冲到院门口,发挥了从未有过的短跑天赋。
院门开了。
霍景深站在门外。
他整个人的样子说出去能吓退半条街——满身的泥巴,裤子膝盖上两大块灰白色的土壳,军靴上沾着草屑和碎石,军大衣的右肩磨出一道白痕。脸上的胡茬至少有三四天没刮了。
眼底乌青一片。
嘴唇干裂了,下唇翘了一块皮。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两个人隔了半米的距离。
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早饭吃了没有?”
秦瑶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有那么几秒钟她脑子里同时冒出了很多想法——想骂他,你三十多个钟头不回来连句话都不带的;想打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平安而是问吃饭;想——
反正最后哪个都没做成。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伸出去,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军大衣上全是泥巴味和山上的草腥味,混着冷风吹了一夜以后残留的海盐的咸。衣服的布料硬邦邦的,蹭得她脸颊疼。
她不松手。
霍景深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那一秒里是僵的——三十多个钟头的高度紧张把他的肌肉全部锁死了,被人突然抱住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防御性的绷紧。
但只愣了那么一秒。
他的左手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右手……犹豫了半秒,落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
手掌贴着棉袄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圆鼓鼓的弧度。
肚子里踢了一脚。
踢在他的掌心上。
霍景深的手指收了一下。
“动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说话——不对,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都是命令、指令、部署。不是这种话。
这种话——跟老婆说的话——他三十多个小时一个字没说过。
秦瑶的脸还埋在他胸口。
“你身上好臭。”
“蹲了一宿掩体,没地方洗。”
“裤子膝盖全是泥。”
“跪了一会儿。看地图的时候。”
“你嘴唇豁了。”
“风吹的。干了一晚上。”
“你三十多个钟头不回来。”
“回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秦瑶不是那种会在院门口哭的人。
“我粥热了。进去吃。”
“你吃了没有?”
“你又问。”
“你没吃。”
秦瑶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桌上有碗凉粥是五点钟盛的。倒了。你吃锅里新热的。”
霍景深跟着她往堂屋走。
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榴树的叶子掉了大半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戳着。
“你一晚上都在等?”
“谁等你了。我在缝衣服。”
“缝什么衣服?”
秦瑶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进了灶房,揭开锅盖。白气冒上来。粥重新热透了。
她盛了两碗。一碗稠的给他。一碗稀的给自己。
咸菜端到桌上。筷子摆好。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子两边。
霍景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
秦瑶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
“方参谋长那边怎么样了?”
“笔录做完了。马德亮开了口。”
“周大柱呢?”
“铐了。枕头底下搜出匕首和信号发射器零件。”
秦瑶的筷子停了一下。
“匕首。我猜到了。那个人的眼睛不对。”
“你还猜到什么了?”
“他不是普通勤务员。小周跟我说了,按住他的时候他手往腰后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受过近身格斗训练的人才有。”
霍景深喝了半碗粥。搁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萝卜丝。
“邻县那边也抓了三个。渔港旧仓库里。搜出了一台发报机和空白微缩胶卷。”
秦瑶的筷子不动了。
“发报机的频率多少?”
“42.8兆赫。”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搁在肚子上,指头在棉袄上轻轻敲了两下。
“42.8。我之前标的高危频段里其中一个。跟海上那台47.2一高一低配对。”
“嗯。你标对了。”
“我标对了,然后你们抓对了。那条线上的人全进去了。老霍——十个人。”
她叫他老霍的时候不多。通常是在很认真地说事情的时候才这么叫。
“十个。两个月的局。”霍景深又喝了一口粥。“行了,别想了。吃你的饭。”
秦瑶低头吃了两口粥。
吃完了她把碗往旁边一推。
“纱布看了没有?”
霍景深的筷子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继续吃萝卜丝。
“没拆开。”
“为什么?”
“我说过——等干完了活回来,让你亲口告诉我。”
秦瑶看着他。
他的手伸进左胸口袋里,把那个折好的纱布方块掏了出来,搁在了桌上。
白纱布,折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捂得发软,颜色有点发黄了——贴着胸口揣了七天,棉布吸了汗和体温,和新纱布已经不是一个模样了。
“你拆。”
秦瑶把纱布拿起来。
展开。
掌心大的一块白纱布,正中间一个深蓝色的字。
她把纱布翻过来,正面朝着他,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霍景深低头看了一眼。
“安”字。
横画有点歪。右边的撇收得太急,带了个弯。
但那个字的意思一清二楚。
平安的安。
秦瑶撑着桌沿站了起来。肚子大了,坐久了站起来要扶一下。
“我绣工不好。就会缝这一个字。”
“够了。”
“够什么够。我缝了三遍才缝成这样。头两遍拆了,线扯断了两根。你知道深蓝色的绣线多难买吗?供销社只有大红和粉色。我是从刘大娘家翻出来的旧线头,拆了一条围巾才攒够了一个字的线。”
霍景深把纱布从桌上拿起来。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了左胸的口袋里。
“继续揣着?”
“继续揣着。”
“都脏了。我给你换一块新的。”
“不换。就这块。”
秦瑶拿他没办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粥快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把碗底的粥也刮干净了。
“吃完了赶紧去洗。你那条裤子我不想洗。泥巴干了搓不动。”
“我自己洗。”
“你自己洗?你上回自己洗衣服把我那件棉毛衫染了一块灰。你洗衣服的水平跟你杀鱼一个级别。”
霍景深没反驳。被当众嘲笑杀鱼技术这种事他已经免疫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碗。
“秦瑶。”
“嗯?”
“鱼汤还剩十五顿。”
秦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还剩多少顿?”
“你每次扣一顿的时候嘴里嘟囔的声音不小。”
秦瑶的脸热了一下。她扭过头去收拾桌上的碗碟,手里的碗碰着筷子,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十五顿。行了,欠着吧。等你忙完了这一阵,慢慢还。”
她端着碗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老霍。”
“嗯。”
“你还我鱼汤的时候——带条大的。别又跟上回那种巴掌大的小黄鱼似的。方参谋长都笑话你了。”
霍景深靠在椅背上,胸口那个口袋里,纱布贴着心口。
“行。带条大的。”
灶房里传来秦瑶洗碗的声响。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冲着碗壁。
窗外的阳光照到了堂屋的地面上。一长条金色的光,从门口一直铺到桌脚底下。
肚子里又踢了一脚。
灶房那头传来秦瑶的声音——
“你爸回来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踢了一晚上了。跟你爸一样不省心。待会儿让你爸给你踢回去。”
霍景深的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这回是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