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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女国的紫色雾气被彻底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视线都产生扭曲的暗红色。
这里的空气是干裂的,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灌进了一把灼热的铁砂。脚下的大地不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一层层被烧成琉璃状的赤红物质,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如冰面碎裂般的刺耳声。
这里是火焰山,方圆八百里,寸草不生。
秦风拉着林师姐,走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能熔化的热浪中。他体内的玄黑色底座此时变得通红,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让他能勉强撑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凉域”。在这个小小的方寸之地,他利用水之本源的意境,将那些侵入体内的火毒一点点剥离,化作淡淡的白烟从指尖散去。
林师姐虽然重塑了金丹,但身体依然虚弱。她那双原本温润的手,此时因为极度的干燥而显得有些苍白,唯有眼神中透着一股对方寸山门人特有的坚韧。
“师弟,这火……不对劲。”
林师姐抹了一把额头刚渗出便被蒸干的汗水,指着前方那些在大地上升腾的火苗,“这不是地火,这是……天火的残渣。”
“嗯。”秦风点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地平线尽头那座始终在喷吐着黑烟的巨大山脊。
在那个“世界底稿”的记忆里,这里原本是一片肥沃的沃土。五百年前,那只猴子踢翻了八卦炉,其中的三块砖带着兜率宫的业火坠入凡尘,才化作了这连绵不断的灾难。
这火,烧的是众生的“燥”。
两人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聚落。
几十座由耐火的青刚石垒砌而成的矮屋,像是一堆发霉的馒头,挤在山脚下的一处背风坡。村子中央立着一根高达三丈的青铜柱,柱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已经破损了一半的蒲扇。
数十个浑身赤裸、皮肤如焦炭般黑红的百姓,正跪在那青铜柱下,对着上方一个肥硕的身影疯狂地叩头。
“给点风吧……求大人给点风吧!”
“我那小孙子快要渴死了……一口风也行啊!”
在那青铜柱顶端,坐着一个极其臃肿的胖子。他穿着一身由赤金丝线编织的华丽官服,肚子大得几乎盖住了双腿。他的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柄缩小版的芭蕉扇,每一次轻轻挥动,都会有一缕凉爽的微风垂落,引得下方的人群一阵疯狂的争抢。
秦风停下脚步。
他看到,那些争抢到凉风的人,脸上并没有露出快慰,而是在那一瞬间,他们的头顶会升起一丝极细的、白色的气流,被那胖子手中的芭蕉扇瞬间吸走。
那是凡人的“寿数”与“愿力”。
“他在收割这些人的命。”林师姐的声音变得冰冷,手中的情丝剪微微颤动。
“天庭的‘地方官’。”秦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那上面,他叫土地神;在这下面,他叫‘风判官’。”
秦风拉着林师姐,步入了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广场。
随着他的踏入,那种不属于此地的、沉重如山的筑基圆满气息,瞬间惊扰了那正在享受供奉的胖子。
“停!”
胖子猛地收住扇子,那双深陷在肥肉里的眯缝眼骤然睁开,死死盯住了秦风。
“哪来的外乡人?敢在‘受风礼’的时候乱闯?”胖子的声音由于肥胖而显得极其尖锐,“交出你背后的那根竹子,还有那女人身上的灵气,我保你们能在火焰山走过三十里!”
秦风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在这里,除了那些磕头留下的血迹,还有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晶体灰尘。这些灰尘不是烧出来的,而是由于长久以来,这些百姓的生命力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灵魂残渣。
这种灰,比西梁女国的影子还要沉,因为它们连绝望都没有了。
“你的扇子,是假的。”
秦风平淡地开口。
胖子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胡说八道!这可是铁扇仙子亲手炼制的‘清凉扇’!你这野道士懂什么?”
“真的芭蕉扇,扇的是火;你这扇子,扇的是人的脊梁骨。”
秦风松开了林师姐的手,他从怀里取出了那一颗如暗金色核桃般的薪火种子。
种子在这一片火红色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暗淡,但就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那些灼热得近乎疯狂的空气,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停滞。
“五行之中,火主礼,亦主怒。”
秦风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他没有踩在地砖上,而是直接踩在了一缕正在升腾的业火火苗上。
“噗——”
火苗没有熄灭,而是像是见到了某种更高级的“秩序”,温顺地贴伏在秦风的脚底。
“你……你居然能承载业火?”胖子惊恐地站起身,那一身肥肉在那青铜柱顶端颤巍巍地晃动。
他慌乱地挥动手中的芭蕉扇,想要调动这里的火气去驱逐秦风。
然而,就在他准备挥扇的瞬间,一柄生了锈的红樱枪,毫无征兆地从那胖子身后的阴影里刺了出来,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朱大人,你的风确实越来越贵了。贵到我这当统领的,都快喝不起一碗凉水了。”
一个略显稚嫩、却透着一股子阴森杀气的少年声音,在青铜柱上方响起。
秦风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那胖子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那孩童长得粉雕玉琢,额头却生着一对如火焰般的赤红色小角。他身上披着一件巨大的、不合身的暗红色战袍,左手正拎着那一柄生锈的红樱枪。
少年那双金红色的瞳孔越过胖子,直接锁定了下方的秦风。
“你身上有父王的味道,也有……那个疯子猴子的味道。”
少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你是来替那死猴子还债的,还是来替这满村的废物求雨的?”
“红孩儿?”
林师姐低呼一声。传闻中火焰山之主牛魔王的子嗣,那个在火海中生、在业火中长的圣婴大王。
秦风没有被少年的杀意所摄。他看着那柄生锈的红樱枪,又看了看少年那双虽然疯狂、却藏着一抹极致孤独的眼睛。
“我来这里,是为了熄火。”
秦风将手中的紫雷竹换到了右手。
“熄火?”红孩儿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声音如同千万片铁甲在摩擦,“这山下的火,是西天那尊佛祖亲自点的。他要让这火烧五百年,要把我父王的牛脾气烧化了,要把我母后的眼泪烧干了。你凭什么熄?”
红孩儿猛地一脚将那肥胖的“风判官”从三丈高的柱顶踢落。
那胖子惨叫着跌入火海,连一丝灰尘都没能激起便化为了虚无。
红孩儿单手握枪,从柱顶一跃而下。
随着他的下坠,方圆十里的火焰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征召,齐齐向他汇聚而去,化作了一尊高约丈余的暗红色火焰巨人。
“想要熄火,得先看看你的命,够不够冷!”
红孩儿的长枪一抖,漫天的火雨瞬间凝结成千千万万根细小的针,封锁了秦风所有的退路。
秦风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体内的那一尊玄黑色底座,正在疯狂吸取着周围的热量。
红尘五行,火之真意。
这火焰山的五百年大火,是他突破金丹期前,最后一道必须迈过去的坎。
“师姐,退后十丈。”
秦风吩咐道,语气平稳得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没有直接去对抗那些火焰钢针。
他只是将手中的紫雷竹,在那滚烫的地表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圆。
“红尘筑基——薪火引路,火归其位。”
秦风闭上眼。
在那一瞬间,他不是在面对一个愤怒的少年,他是在面对这五百年来,整片大地由于被灼烧而产生的——愤怒。
这一场扫地,他要扫掉的,是这三界之中,最不该存在的一股“燥气”。
长枪如龙,火雨如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