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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苻表情怏怏,昨夜批了很久的折子,手有些麻。
自从上朝管国事以来她一直都睡不好觉,现在二哥也不经常上朝,有时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担着。
回了宫,他还能给她提点着点儿,可有时也提不动笔,就在一旁指点她。
魏苻指尖轻执白瓷茶盏,热气袅袅氤氲了她沉静眉眼,看着殿下慌张请罪的妃嫔,又淡淡扫一眼立在末尾、眉眼低垂、温顺无害的苏软软。
眼底没有波澜,没有醋意,没有愠怒,只剩一片从容淡漠。
良久,她轻轻吹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声音清淡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
“苏才人入座吧,赐茶。”
魏苻想起今早起来,江珩让李福来宫里同她说了一声,有事与她相商榷,娘又派人传了口信进宫,说爹病了。
她也许得出宫一趟,回来后还有折子要批。
要忙的事太多,魏苻甚至没心情同宫里的妃嫔们聊天说话。
等回过神,再看她们的样子,她愣了神,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年轻,貌美,让她想到过去。
她也偶尔怀念起过去。
“你们喝了茶,无事便都退下吧,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想看自己去看,宫里有什么缺的,就让人来回我。”
几句轻语,轻描淡写,就拂去了方才满堂失态的暗流涌动。
看似温和大度,却自带中宫的凛然威仪,不责而威,无声压场。
苏软软垂着头,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温顺乖巧地随众人一同躬身告退。
出宫后,苏软软回眸看一眼立政殿,唇角压着一抹几不可察的轻蔑笑意,抬眸望向湛蓝宫天,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十三年又如何?结发情深又如何?
帝王的情意从来最是浅薄易变。
今日何皇后越是故作大度,越是端着沉稳姿态,就越显得底气不足,越是衬得她来日可期。
立政殿的荣光,中宫独有的偏爱,迟早会一点点偏移,落在她的绾香殿中。
连日来,江珩的确依着朝臣劝谏、顺着子嗣大业,勉强踏入过后宫几次。
可他身子亏空多年,旧毒盘骨,精力早已大不如前。
几番下来,后宫众人皆是竹篮打水。
春色遍地,无人得果。
久而久之,江珩索性彻底弃了六宫,再也不曾踏足任何一座妃嫔宫殿。
他将所有空余时间,都耗在了立政殿,耗在了魏苻身上。
白日里,他拖着病体陪她理政教政。
曾经杀伐决断、一眼定乾坤的帝王,如今大多时候都不握御笔。
他侧坐在她身侧,低声缓语,一点点提点她朝堂诡谲、制衡之术、用人之道。
魏苻学得专注认真,字字入心,步步沉稳。
她日渐独当一面,眼底锋芒渐盛,越来越有与他并肩天下、二圣共治的模样。
可教着教着,那人便没了正形。
方才还肃穆沉稳提点朝政的帝王,转瞬便蹙起眉,低低嘶了一声,伸手拽住她的衣袖。
“眷眷,心口疼。”
魏苻笔尖一顿,抬眼:“刚好好的,又哪里疼?”
江珩顺势歪头靠在她肩头,眼眸半阖,语气慵懒又委屈:“气不顺,要你揉揉就好。”
魏苻被他搅得没脾气,抬手替他轻轻按着胸口,没好气道:“一天天就会装模作样,朝堂上怎么不见你这么娇气?”
话音未落,他又得寸进尺,凑近她,声音低哑缱绻:“不止疼,还要亲亲才好得快。”
魏苻瞬间耳尖发烫,虎着脸扬手作势要打:“二哥!你正经一点!”
殿中瞬间漾开他清朗的笑声,褪去帝王沉肃,竟多了些许当初少年般肆意纵容。
魏苻看着看着愣住,竟然有些想哭。
江珩见她红了眼,一慌,忙捉住她的手,倾身扑过来,牢牢将人圈在怀中,不由分说在她脸颊、唇角重重亲了两口,气息温热,带着浅浅果香。
“好了,不疼了。”
魏苻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僵在他怀里,心底五味杂陈。
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的相处,温柔缱绻,亲昵无间,仿佛又回到从前无忧无虑、只有他们二人的日子。
没有选秀,没有六宫,没有隔阂,没有生分。
可她自己清楚,她心里那道坎,从来没过去。
魏苻心底还压着怨,压着那道故作贤淑的选秀圣旨,压着他明明知晓她介意,却依旧一意孤行的选择。
她耿耿于怀,辗转难安。
可偏偏江珩,好似全然遗忘了所有龃龉。
他依旧对她温柔、对她纵容、对她百般亲昵,若无其事地靠近,若无其事地宠溺,将所有裂痕轻轻盖过,仿佛从来不曾伤过她的心。
魏苻垂眸看着他紧扣自己的手,心底又闷又涩。
他怎么能这么坦然?
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明明知道,她还怨着他。
夜色渐沉,暮色漫入殿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一室。
时辰已然不早。
魏苻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得像一汪冷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时辰不早了,你该去别的宫里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然麻木。
不再闹,不再怨,不再别扭,只是冷静克制地,一遍遍提醒他该去宠幸旁人,该去尽帝王子嗣之责。
江珩闻言,坐了回去,他动作慵懒散漫,随手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丢入嘴中,汁水清甜。
他半倚在一旁的软榻上,几个绣金软枕靠着,一腿微屈,衣袍松散,眉眼恣意,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去了。”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魏苻微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不解:“才去几回,你就笃定无望了?朝臣那边你不管了?”
江珩抬眸望她,眸光深邃温和,淡淡一笑:“我没有子嗣命。”
短短一句话,坦然认下所有因果。
魏苻看着他,眼睛微亮,心头却猛地悄然一松,甚至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
太好了。
这下,全朝堂、全天下,谁也不能再怪她无子。
往后世人皆知,大周朝开国皇帝早年征战重伤、身中剧毒,沉疴缠身多年,早已损伤根本。
不是她这个皇后善妒,也不是她这个皇后无福,不是帝后情深无子。
是二哥他,天命无子,身疾难愈。
这么多年压在她身上的子嗣枷锁、朝野非议、流言蜚语,今日尽数卸下。
她不用再背负“无子误国”的污名,不用再被人暗讽什么不得帝心、固宠无术这类流言。
二哥断子绝孙固然可怜,但她洗清骂名更应该高兴。
私心作祟,魏苻终究是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窃喜。
她望着灯下慵懒随性的男人,心底酸涩又坦然,连说话声都带了几分松快和温软,“没事的二哥,咱们没有孩子过也挺好的,大不了从宗族里挑一个。”
江珩眉梢微挑,静静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松快,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起身从软榻上慵懒踱来,步步靠近她,气息覆落,嗓音低哑缱绻,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既然如此,那我今夜……能留下了吗?”
魏苻整个人猛地一愣。
心口轻轻一颤,纷乱的心绪刚要浮出一丝软意,唇齿微张,尚且来不及应答。
殿外骤然传来内侍急促又狂喜的脚步声,李福声调高扬,撞破满殿温情,轰然砸下一道惊雷——
“启禀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苏才人诊出身孕,已有两月余胎相,稳稳当当!”
轰的一声。
刹那之间,立政殿暖黄灯火依旧,可周遭所有暖意尽数冰封。
风停、声寂、人僵。
魏苻脸上所有的释然、轻快、松快,瞬间凝固得干干净净。
眼底那一点难得的柔和,一寸寸、冰冷地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青白。
她僵直站在原地,指尖方才还轻垂着,此刻骤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两月身孕。
刚刚好,就是那几次他敷衍入后宫、草草承宠的时日。
江珩闻言,先是微微侧目,漆黑眼眸沉沉一瞬,下一瞬,竟是骤然低笑出声。
笑声清朗,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与释然,漫开在死寂的殿中。
他笑得莫名,不知是笑自己缠绵病榻数年,终究还是得了子嗣,天命未绝。
还是在笑身侧这个刚刚暗自窃喜、以为彻底脱身的小皇后,美梦转瞬破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笑了许久,笑意沉沉,落在魏苻耳中,字字诛心。
良久,江珩才敛去笑意,淡淡扬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既定乾坤的笃定:“赏。六宫皆赏,苏氏重赏,逐月加倍供给,专人看护胎相,半点不得怠慢。”
“遵旨!”
李福满脸喜气,兴冲冲叩首退下,一路出去还忍不住替陛下欢喜。
满宫都该是喜庆的。
唯独立政殿里的皇后,心如坠冰窟。
魏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紧了案上的御笔。
竹制笔杆坚硬硌着掌心,生生压出几道深痕,硌得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怒火。
她胸腔堵得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水浸得发冷。
刚刚的窃喜、刚刚的释然、刚刚的安稳……
全数沦为笑话。
不过瞬息,翻天覆地。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忍了又忍,压下眼底所有的狼狈、不甘与怒意,终是扯出一抹平直冰冷的语调,字字僵硬:
“恭喜二哥,得承子嗣,是大周之幸。”
江珩垂眸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翻江倒海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分明的、恶劣的戏谑。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她的眉眼,细细端详她瞬间失色的容颜,像极了故意要看她绷不住的模样。
他低声追问,语气带着浅浅挑衅:“不高兴?眷眷,你吃醋了?”
魏苻猛地抬眼,心底狠狠一颤,只觉得他无耻至极。
他明明知道她在意什么,明明知道她盼着什么,明明方才看清了她所有的松快。
却偏偏在这一刻,步步紧逼,故意戳她伤口。
她强压翻涌的心绪,眉目端起中宫皇后所有的端庄威仪,清冷克制,字字规矩:“没有的事。我是大周皇后,心系家国子嗣,不会吃醋。”
“哦?”江珩轻笑一声,伸手直接揽住她的腰,将浑身僵硬的她牢牢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冰冷的她。
他轻叹一声,语气似真似假,温柔得残忍:“皇后又不是铜人,怎么没有七情六欲?”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嗓音沉沉落下:“不过也好,这下有一个孩子,朝堂耳根清净,咱们往后,也能彻底放心了。”
放心?
她怎么可能放心!
魏苻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心底早已气到翻江倒海,怒骂不止。
放心什么?
这孩子不是她生的!
是苏软软的!
是那个初入宫、美若天仙,最先得宠的。
无子的是她,有子的是旁人。
世人依旧会叹她帝后情深多年,终究无出。
刚刚那短短片刻的欢喜、解脱、安稳,全是假的!
气死了!
真的气死了!
魏苻埋在他怀里,眉眼冰冷,心底怨气滔天,却偏偏半个字不敢泄露,只能硬生生憋着、忍着、受着。
眼前这个男人,温柔是真的,宠溺是真的,可捉弄她、看她狼狈、拿捏她心绪,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