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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工地的大堂设在新修的木石混合大屋里,屋顶铺着防雨油毡四角都压着沉重条石。
堂外是连绵不绝的脚步与车轮声,堂内则摆着数张长案,范铁山坐在主案后手里握着支炭笔,正对着份物料清单皱眉。
他虽是洛阳工地总总管,管着数千民夫与各处营房,可识字不算太多,平日里遇到复杂帐目仍要请崔慎徽替他核对。
范铁山遇见偷懒耍滑之人往往当场便骂得对方抬不起头来,可他对下面这些靠力气吃饭的民夫,却有着旁人少有的护短。
「沈文书,沈文书在吗?」
堂外传来急促呼喊。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旧青布短褐的年轻人掀帘进来。
他约莫二十余岁腰间挂着小队腰牌,鞋面沾满泥水,进门后先朝范铁山拱手又朝坐在侧案后的崔慎徽行礼。
「范总管,沈文书,俺是石岭队的队长赵大勇,想替俺队里的兄弟请几日病假。」
范铁山抬眼看他。
「谁病了?」
「俺兄弟齐老三。」
赵大勇赶忙答道:「他昨日还在挖沟,夜里忽然发热今早已经起不来床,医师看过说是肺里有病须得静养,俺想着他家在汝州离此地远,想请假送他回去。」
范铁山把炭笔搁在案上。
「肺病?可有医案?」
「有,有!」
赵大勇连忙从怀里取出张被油布包好的纸,双手递给崔慎徽。
崔慎徽展开,目光从脉案与医师印记上掠过。
「昨夜高热,咳喘加胸闷气短已有数月反覆发作,医师判断是旧病在劳作期间加重,暂未见外伤,也不是工地事故造成。」
赵大勇脸色微变。
「沈文书,俺知道这不算工伤,可齐老三是在民夫营里病倒的,他平时身子骨就弱些,为了家里老娘才来洛阳做工,若按寻常病假办工钱停发不说,回乡路上的车钱也掏不起...」
范铁山沉着脸道:「仙界规矩写得清楚,因工受伤方可由工地承担医治与抚恤,寻常病症能给药便给药,能准假便准假,可不能什么病都往工伤里算。」
赵大勇急得额头冒汗。
「范大哥,俺没说要冒领工伤,只是齐老三真撑不住了。」
「俺晓得你不是来骗钱的。」
范铁山说道:「可帐册不是俺家灶台,高大哥说过,不能因为照顾兄弟便坏了规矩。」
堂内安静下来。
几名等候办事的工头低着脑袋不敢出声。
崔慎徽把医案折好温声问道:「齐老三如今住在哪里?」
「石岭队东棚,靠近水车房那边。」
「有亲属在身边吗?」
「没有,他家老娘年纪大,媳妇早没了,只剩个十来岁的女儿养在乡里。」
「他来洛阳多久?」
「快五个月。」
崔慎徽翻开民夫名册,循着姓名找到齐老三的记录。
入营时登记的资料都写得清楚,齐老三自入营以来从未缺勤,前几个月还曾在暴雨后替队里抢修塌掉的排水沟,脚踝被木桩刮伤也没有请过假。
那道旧伤如今已经结痂,旁边还留着医师曾经补过的记录。
崔慎徽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他此前有过脚伤?」
「小伤,不碍事。」
赵大勇道:「他不肯休息,俺劝过他几回,他说多做几日便能多拿些钱,好给老娘买药。」
范铁山听到这里,脸色更沉。
崔慎徽又问:「昨日发病前可曾饮用营里的水?可曾接触石灰或其他物料?」
「都做过。」
赵大勇说:「不过俺们队里许多人都做过,旁人没病成这样。」
「所以不能算工伤。」
崔慎徽抬起头声音仍然平和。
「可不能算工伤不等于工地不管,工伤保障有范围,民夫疾病也有救助的规矩。」
「齐老三是在营期间病重,旧病又因劳作加剧,按民夫医疗章程可由营地承担诊治费用,病情稳定后,再准长假回乡休养。」
赵大勇怔住。
范铁山也看向他。
「真能如此办?」
崔慎徽说道,「仙界规矩是为了分清责任,若凡是病都算工伤帐目无法核验,往后真正受伤的人反而难以得到足额救治。」
「可若只认外伤不认疾病,民夫们在营里病倒后便无人问津,这也不是仙界铁路营制定章程的本意。」
范铁山沉默片刻。
「说得好。」
他朝赵大勇抬抬下巴。
「齐老三先入医棚,药钱由营地垫付,等医师复诊后便准他回乡休养两个月。」
「沈老弟你把这条写进批示里,注明是疾病救助,免得往后有人钻空子。」
赵大勇连忙跪下。
「多谢范总管,多谢沈文书!」
崔慎徽起身扶他。
「别跪,你也是替兄弟办事,受不起这礼。」
赵大勇站直后眼圈已经红了。
崔慎徽继续说道:「齐老三家在汝州路途不近,病人不能独自赶路,你从石岭队里挑名稳重些的民夫,再从齐老三原本的小队里挑名识路之人陪他回去。」
「两位同行者照常记假,工钱保留半数,往返车马由营地安排。」
赵大勇张了张嘴似乎没有听明白。
「还,还给工钱?」
「他们是奉命护送病员回乡,不是私自离营,自然要记作公差。」
「只是路上不得藉机绕路!」
「可这不算工伤……」
「本就不算。」
崔慎徽笑了笑:「所以病人按病假支领救助,同行者按护送公差支领半数工钱,章程里都有依据,只是过去少有人认真看过。」
范铁山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你们听见没有?往后谁家兄弟真病得厉害先把病案拿来,别学那些只会哭喊的,沈文书能按规矩办事,也能替你们把规矩里该有的照顾全找出来。」
赵大勇狠狠点头,接过批示连连道谢。
崔慎徽又叫住他。
「齐老三的女儿叫什么?」
「齐小禾。」
「把她的名字补入家属联络栏,等营地确认齐老三病情稳定让民政处给乡里发信,叫当地里正提前照应,病人回乡后至少两个月不得被召回做工。」
赵大勇抱着文书终于忍不住低头抹泪。
「沈文书,您这份心俺们记下了。」
「不必记我。」
崔慎徽温声道:「这是营地章程,也是仙界工队与大唐官府共同定下的规矩,你们在这里做工便是工地的人,人要是没了修再快的路又有什么用?」
赵大勇离开后,堂内仍安静了片刻。
有个来领粮票的老工头小声说道:「沈文书真像那些仙界之人。」
另一个人点头。
「说话温和办事却有章法,谁受了委屈也愿意替人讲理。」
这话传出去后没过半日,崔慎徽在民夫营里的名声更好了。
范铁山对此最是感慨。
「沈老弟,俺早说你这人适合做官。」
这天午后,范铁山抱着一只包裹走进大堂,身后还跟着名穿青色长裙的中年妇人。
崔慎徽正在核对新送来的木料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范铁山,便知道这位大哥多半又要说些令他头疼的话。
「范大哥,又是那事?」
范铁山把包裹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声响。
「没事,俺就是来给你送东西。」
范铁山说得理直气壮。
崔慎徽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说了不想见许家姑娘,更不想牵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