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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仁爱中学的围墙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操场上，篮球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铁链碰撞的空洞回响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散出去老远。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教学楼后面的围墙。只见他膝盖弯曲缓冲丶前脚掌着地丶身体顺势前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正是飞虎队的小老虎周星星。
此刻的周星星一身黑色的飞虎队潜入作战服，面罩拉下来只露出了眼睛。战术背心上挂着手电筒丶微型工具钳和一柄备用匕首，各种道具一应俱全。
落地之后周星星机敏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确认安全后，轻轻吹了一个口哨。紧接着，曹达华也跟在他身后翻了过来。达叔也穿着同款作战服，不过动作就笨拙多了，翻墙时肚皮卡在墙头，蹭了好几下才翻过来，落地的响声惊得旁边垃圾桶里翻食的花猫嗷了一声窜出老远。
「达叔，你能不能小点声。」周星星头也不回地压着嗓子。
「我已经很努力了，」曹达华喘着粗气把崩开的魔术贴重新粘了一下，「咱们才几天没穿，这衣服就缩水了呢？」
两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排水沟摸到了学校后方的废弃仓库区。仓库是一排建于六十年代的平房，外墙上的水泥表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被南风吹了几十年的红砖主体，墙角根部长满了青苔和几丛不知名的野草。门口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但奇怪的是，门把手上居然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
周星星眼睛微眯，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看锁孔，然后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微型解锁工具。
几秒之后，锁舌弹开，周星星轻轻推开铁门。
门轴显然很久没有被润滑过，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尖鸣，听得曹达华一阵鸡皮疙瘩。他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才跟着周星星闪进第一间仓库内部。
周星星打开微型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蒙着灰的旧桌椅和堆在墙角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旧粉笔灰的微尘味。他回过头，低声对曹达华说：「分头找，注意看有没有军火箱或者可疑的货架，十分钟后在这里汇合。」
「收到。」曹达华难得正经了一回，转身消失在另一排铁架后面。
与此同时，仓库的另一端，五福星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个时间点行动。不过他们的装备和周星星比起来，就寒酸了不止一点半点。
五人自然是没有飞虎队的作战服的，本着省下来的经费都是自己的想法，几人从深水埗的夜市淘来了几套黑色瑜伽服当夜行衣。不过很显然，这些衣服的质量不咋地，还都是均码。最胖的鹧鸪菜穿上后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裤腿也紧绷绷的，感觉随时都要裂开。花旗参丶犀牛皮和大生地的衣服倒是勉强合适，只需要应付一下时不时掉下来的裤子就行。而罗汉果最惨，他脑袋太大了，套不进面罩，只好找了一个大口罩戴着，看起来像是什么黑心医生。
五人把垃圾通道侧面的铁皮栅栏剪开一个口子，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挪进废弃仓库的侧面入口。花旗参最后钻进来时裤腿还被栅栏铁刺勾住了，他下意识地用力，结果撕拉一声直接扯出一道长口子。
「小声点！」鹧鸪菜回头瞪了他一眼。
花旗参捂着自己裸露到根部的大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罗汉果从后面拍了他一把，压低嗓子：「回头让大生地缝一下，他虽然做菜不行，但缝衣服还是有两下子的。」
最终，五福星也顺利抵达了仓库区。
「我觉得咱们像五个要去打劫菜市场的贼。」罗汉果在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脸上挠了一下，压低声抱怨道。
「少废话，还不是你们一个个的，抠得要死，这次回去一定要给兄弟们每人买套真家伙，至少带个拉链和裤兜的那种。」鹧鸪菜一边说着一边领头钻了进去，五福星排成一列纵队，猫着腰沿着与周星星刚好相反的方向搜索着。
废弃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堆到天花板的木箱和铁柜把视线切成了无数个盲区，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散落的空弹壳。月光从破烂的屋顶铁皮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条。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丶霉菌和老鼠屎混合的气味，偶尔有蝙蝠从房梁上扑棱棱飞过，把花旗参吓得缩起了脖子。
两拨人马就这么在这个被切得四分五裂的空间里各自推进。每当周星星从一堆木箱左侧绕过去时，犀牛皮正从同一堆木箱右侧踱出来，彼此虽然相距不过几米，但中间隔着好几层满当的托盘和成摞的废旧档案柜，彼此就这么巧合的没有发现对方。
就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周星星和曹达华检查了仓库东侧的十几个铁柜，除了一窝刚出生没睁眼的小老鼠和几箱发霉的教材之外，什么都没有。五福星在仓库西侧翻了一遍堆在角落里的木箱，同样一无所获。
最终，他们同时抵达了仓库中央。
手电筒的光柱意外的打在了同一片空地上。花旗参走在最前面，借着那几束晃动的光看清了对面——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丶戴着面罩的人影正蹲在一排铁柜前面翻找着什么。其中一个身形矫健，蹲姿标准，另一个肚子圆滚滚的，作战背心的魔术贴都崩开了，裤腰往下滑了下来，正撅着屁股在掏一个木箱子。
花旗参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动了。
「靠，有贼！」
他先是叫了一声提醒同伴们，然后抡起拳头就冲了上去。
这一拳的姿势极其奔放——右手高高举起，五指攥得死紧，胳膊肘往外拐成了一个锐角，整个人跑起来的时候裤腿那截被铁栅栏扯破的布片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对于周星星来说，这种偷袭如同小儿科。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侧了一下身，花旗参的拳头就从他耳边擦了过去，砸在了铁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操——」花旗参捂着自己的拳头疼得直跳脚。
然后只见周星星借着转身的惯性，一脚踹在花旗参的胸口。这一脚力大势沉，正蹬在胸口正中央。花旗参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的弹珠一样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三米外的一堆旧纸箱上。纸箱轰然倒塌，把他整个人埋在了里面，只剩一只脚还露在外面抽搐了两下。
「胖子……帮我报仇！咳咳咳……这个扑街他踹我。」花旗参的声音从纸箱堆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鹧鸪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月光从他头顶那扇破了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武林高手的架势。
「兄弟，下手挺狠啊。」鹧鸪菜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周星星没有回话，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然抬起，然后对着鹧鸪菜招了招手。
「艹，够嚣张。」饶是鹧鸪菜这种好脾气也被激怒了，抡起拳头就冲了过来。
对于这几个不速之客，周星星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眼里，这帮人顶多是个练过几天街头打架的混混，两招之内就能解决。只是看着队伍里的那个矮冬瓜，周星星总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正在他分神思考之际，鹧鸪菜的拳头就到了。
第一拳直取面门，速度快得让周星星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的侧头闪过，拳风擦过耳廓时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还没来得及回击，对面的第二拳立马跟上，砸向他的肋下，角度刁钻阴损，直取肝脏而去。周星星不得已，用手肘格挡住了这一拳，小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趣……」周星星甩了甩手，收起了轻视之心。
眼前这个穿瑜伽服的蒙面胖子不简单，起码刚刚那两招，就不是在培训班里能练出来的。
「我兄弟只能我欺负，」鹧鸪菜把拳头捏的咔嚓作响，「敢打他，你就乖乖给我趴下吧！」
「呵，把我打趴下的人还没出生呢！」
眨眼间，两人已经交换了将近十招，发出乒桌球乓的闷响。
周星星越打越心惊，这个胖子的身手绝对不是街头混混的路数，出拳的节奏和步法的切换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每一招都朝着最不好防的地方招呼；而鹧鸪菜同样有些吃惊，自己打了这么多年硬仗，还是少有的碰到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
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大生地看着双方打的难解难分，脸色突然涨得通红，剑指周星星大喊：「鹧鸪菜你别怕，我来助你——」
鹧鸪菜正要喊别过来，但大生地已经像根木头一样冲了过来，杵在距离两人旁边半米都不到的地方，双眼死死盯住了周星星。
「你……现在很困……你的眼皮很重……你马上就要睡着了……」
大生地他动了！他开始发功了！
「什么鬼？！」周星星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这个突然凑过来的蒙面男子想要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直接给了他一拳。
只见大生地哀嚎一声，然后应声倒下，双手还保持着发射脑电波的姿势，鼻血已经从面罩下面渗了出来。
「不管用……怎么又不管用！你给我等着，等我练到第七层——」他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哀嚎着。
「还来？你就不能换一招！」罗汉果一边躲着飞来飞去的不明物体，一边吐槽道。
周星星看着对方莫名其妙的出场又莫名其妙地退场，摇了摇头，索性不再管他，而是专注的对付起了眼前这个死胖子。
不过，虽然鹧鸪菜这边打得有来有回，另一边的曹达华可就惨了。
趁着周星星被缠住，罗汉果和犀牛皮对视了一眼，直接朝曹达华扑了过去。曹达华刚从铁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周星星那边战况如何，迎面就被罗汉果一个熊抱扑倒在地。犀牛皮紧跟着压上来，两条粗壮的大腿死死地锁住了曹达华的腰，双手反拧住他的胳膊往后扳。
然后刚从纸箱堆里爬出来的花旗参看到这个架势，也顾不上胸口的疼痛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曹达华的小腿上，三个人像叠罗汉一样把曹达华牢牢钉在了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
曹达华拼命挣扎，奈何他那条在按摩院和麻将馆里淬炼了半辈子的老身子骨实在扛不住三个人同时压过来，不到十秒就被彻底控制住。
「别动！再动，我就让你尝尝我苦练三十年的分筋错骨手！」犀牛皮骑在曹达华的腰上吼了一句，然后又抬起头朝周星星的方向喊道，「那个，他同夥，别动！你再动一下，我们就把你同夥打晕了脱光了绑在操场旗杆上！」
周星星愣了一下，收回了正准备格挡的右手。鹧鸪菜也默契地后退了两步，两人同时收住架势，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喘着粗气对视着。
曹达华听到这话，脸顿时垮成了苦瓜，昂起脖子拼命的挣扎：「扒光？别别别扒光……我身材不好的，周星星你快救我啊！」
周星星看着被三个蒙面人按在地上的曹达华，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和自己打了半天不分胜负的胖子，叹了口气：「达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忽然有点怀念和李文彬搭档的日子了，虽然那小子是个冷场装逼怪，但至少不会在仓库里被三个瑜伽怪人给压在屁股底下。
「这叫团队精神，懂不懂？我要不是冲在最前面吸引火力，你怎么有机会跟人家单挑！」曹达华昂起头极力辩解着，「先别管这么多了，快点来救救我，我要喘不上气了。」
周星星闻言嘴角微微抽搐，重新把犀牛皮丶罗汉果和花旗参快速扫视了一遍，最终把目光落回面前的鹧鸪菜身上：「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最好马上放了我同伴，否则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罗汉果一听这话，撸起瑜伽服的袖子就要去扒曹达华的裤子：「哎哟呵，都被我们按在地上摩擦了还敢嘴硬？老大你让开，我现在就把他扒了挂操场旗杆上——」
「不要啊，雅蠛蝶！」曹达华顿时发出了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
犀牛皮却皱起了眉头，伸手拦住了正准备动手的罗汉果。
只见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周星星。刚才的打斗中，他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人的出手方式——那套格斗术他太熟悉了，擒拿的角度丶反关节的锁扣丶步法的切换节奏，每一招都是警队训练手册上的标准动作。
能把这一套练到这种程度的，不可能是普通学生。
「朋友，这么好的功夫可不是一般学生应该有的，」为表诚意，犀牛皮主动摘下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沧桑但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会什么功夫，我只是天生神力。」周星星面不改色的胡诌道。
「天生神力？你当拍《龙虎门》啊。」犀牛皮嗤笑一声，指了指周星星还保持着戒备姿势的双手，「你用的那些格挡反击和反关节锁，全都出自警队吧。别否认，这套东西我们兄弟几个见过不下几十回了。」
周星星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他依然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狡猾的对手，在对方派系没弄清楚之前，一概不该承认。
犀牛皮往前走了一步，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你听着，我们也是替官方办事的，不是来跟你们过不去的。虽然我们查的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但说不定找的是同一个地方……如果你是警方派来的人，我们可以合作。」
然而，话还没说完，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束手电筒的光柱从破窗外扫了进来，光柱晃过铁门上被剪开的锁扣，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仓库外面响了起来：「是谁在里面？快出来！不出来我叫人了！」
犀牛皮脸色一变，立刻把手电筒关掉，朝鹧鸪菜做了个撤退的手势。鹧鸪菜扶起还在地上摸鼻子的大生地，花旗参和罗汉果也松开曹达华从地上爬起来，五福星动作飞快地往仓库南侧的走廊撤退，
临走之前，犀牛皮朝周星星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教师宿舍101，想谈待会过来找我！」
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被夜风吹散了。
曹达华也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差点晚节不保」「回去要多买几份保险」。
「行了行了，先去把裤子穿上再说。」周星星推了他一把，两人趁着巡逻的手电筒光还没扫过东侧出口，从铁丝网的破洞钻了出去。
月光依旧安静地洒在操场上，篮球架的影子比刚才稍微偏了一点。远处城寨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