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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九龙城的夜已沉到最深处。弥敦道沿线的霓虹招牌陆续熄了大半,只余下几家通宵营业的茶餐厅和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偶尔有一辆计程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面上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但在九龙的酒厂总部里,情报大厅依旧灯火通明。
十六块屏幕排列在主墙上,其中十块实时跳动着港岛各区的交通监控画面,另外六块则分屏显示着捕风者小队的行驶轨迹。屏幕下方,三排技术员戴着耳麦,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一声击键都像是在黑夜中拉紧一根看不见的弦。
傅隆生坐在总控台前,面前铺着一张九龙城区的高精度卫星图。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衬衫,右手握着一支雷射笔,光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下一盘无声的棋。
作为酒厂情报体系的首席,傅隆生平日里只管教学培训,已经很少亲赴一线了。但这次任务重大,而且对方不是街头烂仔,不是省港骑兵,而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特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选择亲自坐镇。
「各组汇报目前状态。」傅隆生打开全频道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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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指挥所,目标车辆仍在油麻地绕圈,目前时速三十五。」阿尔法一号坐在印有「永利鲜货」的厢式货车里,远远地追着五处的那辆面包车,压低嗓音汇报导。
「收到,二号和三号呢?」
「阿尔法二号九龙城道待命,计程车空车牌已亮。」
「阿尔法三号荔枝角道辅路,卡车牌照丶运单均已就位,随时可动。」
「很好,一号,你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拐,」傅隆生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向北缓慢移动的光点,「二号负责接棒。」
「一号收到。」
「二号收到。」
三分钟后,一号在一个路口减速,向右拐进了一条小巷,看起来像是要去给某个酒楼送早市生鲜。
而就在他拐弯的一瞬间,一辆亮着空车牌的红色计程车从另一侧的岔路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接替一号车,继续跟踪起了面包车。
而除了这些机动组外,傅隆生还在几个关键路口布置了固定观察哨。这些哨位不负责跟车,只做一件事——守株待兔。
傅隆生提前推演过,目标车辆无论怎么绕,最终都要经过某几个必经之路。所以傅隆生选择在这些节点上安插眼睛,这样一来就算机动组全部被甩掉,目标的行踪仍然逃不出这张网。
而如何在凌晨三点的街头站得住而不引人怀疑,这是傅隆生给捕风者小组上的第一堂课。
……
凌晨两点五十分,佐敦道与弥敦道交叉口。
一个穿着豹纹短裙丶踩着松糕鞋的女人正倚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枝的薄荷烟。她化着浓妆,眼线拉得很长,看起来就是那种在这个钟点还没接到生意的站街女。
偶尔有一辆计程车从她面前驶过,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询问了一下价格,最后都因为没谈拢而悻悻离去。
但是没人注意到,她右耳深处那粒米粒大小的微型耳机里,正传来一号与二号交接的简短对话。
与此同时,在甘肃街拐角的一处便利店外,两个古惑仔模样的年轻人正蹲在台阶上。一个头发染成金色,另一个剃着板寸,手里各拎着一瓶啤酒。板寸那个仰头灌了一口,抹着嘴骂了句粗口,金毛则靠在墙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刚才输球的事。
第三个观察哨设在钦州街,那里靠近一处老旧屋邨,路边的铁皮垃圾桶旁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面前摆着一个火盆,盆里燃着纸钱,橘红色的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一边往火盆里添着冥钞,一边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经文。
面包车经过的瞬间,开车那个偏头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回过头跟同伴嘟囔了一句:「半夜三点烧纸钱,真晦气。」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警觉。
……
指挥室里,傅隆生看着面前实时显示的目标车辆路线图。
不得不说,对方的反侦察意识确实不错,出了仁爱中学之后就一直在绕圈子。车子先是进了深水埗的内街,在那些狭窄的单行道上七拐八绕,随后它又折返往南,在旺角的旧区里绕了一个大弯,然后沿着西九龙走廊折回荔枝角,最后再次调头北上。
整整四十分钟,车子在电子地图上画成了一个螺旋。
「目标在兜圈。」一名分析员报告。
「没事,让他们兜,」傅隆生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无所谓道,「等他们兜够了,自然会去该去的地方。」
接力车和固定观察哨将信息像接力棒一样在加密频道中传递,这辆车再怎么绕,也始终落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同一时间,面包车里。
「兜了快四十分钟了,够了没有?」
「再兜十分钟,前面大埔道转青山道,过了荔枝角再上龙翔道。」
「这大半夜的还这么折腾。」
「你要是不折腾,折腾你的就是牢饭了。」
副驾驶没有反驳,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登喜路,抖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司机。两人在车里点了烟,车窗摇下一条缝,白烟被夜风扯得细碎。
……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面包车终于不再绕路,而是从青山道拐出后直上龙翔道,目标很明确——新界。
而它身后的车流里,接力棒已经从阿尔法小组传到了贝塔小组。一辆运生猪的五十铃货车远远的跟在面包车后面,车斗里的猪在凌晨的冷风中安静地打盹,驾驶座上的司机穿着满是饲料味的蓝色工装,熟练地保持着匀速。
……
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随着车子不断深入新界,路两边也从住宅区慢慢变成了零星的村屋和厂房,路灯间距越来越大,路面也越来越窄。
最后,它从龙翔道拐入了一条不知名的支路,在一间修车铺门口停了下来。
修车铺临街而立,招牌是红底白字的「新发汽车维修」,漆皮已经掉了大半。铁闸门紧锁,旁边一个小巷里堆着报废轮胎和几个机油桶。铺子正对面是一间挂着「旺记汽配」招牌的铺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省电,两边的路灯都熄灭了,周围漆黑一片。
「嘟嘟——」
坐在驾驶位上的特工按了两下喇叭,铁闸门从里面被拉起来,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朝司机打了个手势。
车子缓缓开进车库,铁闸门再次落下,把里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们都没注意到,修车铺对面,「旺记汽配」的天台上,一架配有夜视功能的尼康F3相机正透过排水管缝隙对准对面。快门无声压下——铁闸门落下的瞬间丶接应人侧脸轮廓丶面包车的车牌号——每一个画面都被定格在胶卷上。
随后那人放下机身,拿起通讯装置汇报导:「B9报告,坐标新界屏山乡灰沙围村,龙翔道支路47号,新发汽车维修。凌晨三点二十四分目标进入,建筑物东侧有独立车库,后门外通废弃农地,可能存在第二出口,待确认,请求进行外围布控。」
对讲机里传来傅隆生的声音:「收到。B组就位,九号坚守。所有小组——今晚辛苦了,天亮前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要有进一步动作。」
「收到!」XN
安排完后续任务,傅隆生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随后拿起了内线电话。
「喂,朗姆先生……」
……
早上七点,黑色宾利缓缓驶入了陆氏庄园的铁艺大门,四哥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天养生已经在门廊下等着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四哥点了点头,然后便引他穿过了客厅,直奔二楼的书房。
「咚咚咚——」
「请进。」
陆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今天的早报,手边是一杯刚沏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热气在清晨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四哥,看来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陆晨抬起头。
「是的,BOSS。」四哥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解开缠绕的细绳,抽出里面的一沓材料。最上面的是一叠八寸照片,下面是两份手写的观察报告,再下面是一份昨夜无线电通话的文字记录。
「这是昨晚的捕鼠行动,所有情况和位置信息都在这里了。」
「新发汽车维修?」陆晨拿起资料翻阅,念出了这趟「旅程」的最终地址,。
「是的,根据情报显示这是军情五处直属的一个安全屋,我们的人现在还在盯着的,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很好,这下总算是连起来了,」陆晨把报告合上,点了点头,「梁峰那边的上线,有进展吗?」
「目前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已经有了一个高度疑似人选。」四哥从档案袋最底部抽出第四份文件,摊在陆晨面前。
「谁?」
「仁爱中学现任校长,吴忧。」
陆晨的眉心动了一下,顺势靠在椅背上,示意四哥说下去。
「吴校长到现在我们都没有重点查过,」四哥把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推过来,「但我昨天把他过去十几年的履历拉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
他翻开资料的第二页,上面是一张表格,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六个年份。
「吴忧是港岛教育学院六八届的毕业生,毕业后先是在一间教会中学安安稳稳教了五年书。但一过了三十岁,他的职业轨迹突然开始反常。吴忧直接辞掉了教会中学的教导主任工作,转而入职了新界的一家Band5中学。」
「而这只是个开始,从那以后,他每隔两到三年就会换一所学校,而且去的每一所都是同区最差的中学,」四哥手指沿着表格往下滑,示意陆晨关注,「七七年,九龙红磡中学,全港岛排名倒数前五的学校;七九年,去了湾仔锁春街一间几乎被社团把持的中学当主任;还有八一年旺角,八三年调景岭……」
「多久换一次?」
「最长三年,最短一年半,反正从来没在哪一间学校待满过四年,而且——」四哥表情严肃了起来,「我们通过酒厂过往的资料库比对了一下,神奇的是,每一间他任职过的中学,在他入职后的半年内,学校周边的军情五处情报网络活动频率就会明显上升。」
陆晨把那份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的仁爱中学。
「他什么时候来仁爱的?」
「去年,八五年四月份。在仁爱中学刚满十个月。」四哥合上资料,「入职七个月之后,军情五处就开始推进起了归塔计划……我怀疑他其实是军情五处安插在港岛教育系统里的固定卧底,学校是保护伞,学生是天然的人肉背景,教师身份给他提供了完美的伪装。他在里面发展下线丶中转情报丶执行任务——每两三年换一间学校,既有新任务调走,也是为了防止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露出尾巴。」
四哥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可乐和雪碧的叫声,小陆谦早早地醒来了,在草坪上追着它们俩疯跑,隔着落地窗都能听到他咯咯的笑。
陆晨终于开口了:「证据呢?」
「在监听那边我们有了一点突破,」四哥回答道,「昨晚我们拦截到了梁峰给上级汇报任务的电话,但是那张卡是在庙街夜市买的不记名卡,无法追查卡主。而且对方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不但通话时间很短,来不及定位,而且对方没有几乎没说几个字,还把声音刻意压低了,暂时不能百分百确认是不是吴忧本人。」
陆晨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瓷碟上,发出一声轻响:「也就是说,还差了临门一脚,对吧。」
「对,」四哥点了点头,「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可以保证下周一人赃并获。」
「……跟我说一下,你的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