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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斜斜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道细长的金线。她偏过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襁褓。
「醒了?」陆晨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义大利文的孕后护理手册。
「唔……感觉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索菲亚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刚想撑着自己坐起来,另一侧的阮梅赶忙伸手按住了她,俯身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又递给了她一杯葡萄糖水。
「小心点。」
「谢谢。」索菲亚感觉自己的嗓子现在都要冒烟了,接过来直接一口气喝完,这才感觉好了点。
「跟我还客气什么,瞧,」然后阮梅走到婴儿床前,将裹在白色棉毯里的小吉玛抱起来,轻轻放进了索菲亚怀里,「孩子饿了大半天了,让她试试。」
索菲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头上的几缕绒毛。
小家伙似乎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小脑袋本能地往她胸口拱了拱。索菲亚宠溺的笑了笑,然后缓缓解开扣子。
通常来说,喂奶这件事对于新手妈妈都是一场战斗,但索菲亚发现自己却格外的轻松。吉玛吃奶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小嘴吧嗒吧嗒地吮吸着,两只小拳头松松地搁在脸侧,手指偶尔舒张一下,像是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节拍。
「就这么乖?」霸王花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好像是诶,」索菲亚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弯起,然后抬头看着阮梅,「谦仔小时候呢?」
「陆谦?」阮梅的表情像是被触发了某个记忆开关,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他那小手跟个铁钳子似的,每次喂奶都死死掐着我的腰。有时候喂完了掀开衣服一看,两个小红印子,跟拔过火罐一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此刻,陆谦正蹲在走廊里跟可乐玩拔河——他拽着可乐咬住的绳结一头,两只脚蹬在地板上使劲往后仰。
突然被点名,陆谦吓了一跳,绳子从手里滑了出去,可乐叼着战利品一溜烟跑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小脸上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尴尬,磨磨蹭蹭地走到阮梅旁边。
「妈妈,对不起,我给你吹一吹。」
阮梅被他那句话逗得愣住了,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把陆谦搂进怀里,在他头顶上用力亲了一口。
「对不起什么呀?你那个时候又不懂事,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放心吧,妈妈早就好了。」
「嘿嘿嘿……」陆谦把脸埋在阮梅怀里,耳根子有点发红。
新生儿的食量并不大,不一会儿吉玛就吃饱了,小嘴松开,眼睛也慢慢阖上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小小的胸脯在棉毯下面轻轻地起伏着。索菲亚把她的襁褓重新裹好,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阮梅从她怀里接过婴儿,放回婴儿床里,然后朝门口的那几人使了个眼色。霸王花会意,把还赖着不走想再看一眼妹妹的陆谦从阮梅腿上抱起来,扛在肩上往外走。
随后,众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晨则脱了外套,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索菲亚的肩膀,让她把重心都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头发散在他肩头,带着一种混合了淡淡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不好闻,但很真实。他用指尖卷起她一缕棕色的卷发,绕了一圈,又松开。
窗外,托斯卡纳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
……
另一边,帕洛玛的房间。
帕洛马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红包。
红包是用港岛传统的烫金红纸折的,正面印着「大吉大利」四个繁体字,反面贴着一枚小小的金箔喜字。
乔凡尼今天大概是古堡里最开心的人了,平日里一向不苟言笑的他今天一下午都站在大门口,亲自把红包塞到每一个仆人手里。连可乐和雪碧都贴心的收到了一根炖羊骨——用红色丝带绑着的。
帕洛马的红包比普通仆人厚得多。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崭新的义大利里拉,换算下来大概有两千美金,旁边还附了一小盒米兰手工巧克力。乔凡尼在附言卡上写了一行工整的字:「玛尔塔小姐,谢谢你这些日子帮夫人分担的工作。」
帕洛马把红包随手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捏着那张附言卡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这几个月下来,索菲亚对她真的很好。
虽然她只是索菲亚的助理,但相处这几个月,对方从来没有对她颐指气使,反而非常体贴。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记得分给她一份,偶尔帕洛玛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索菲亚还会专门嘱咐后厨给她送来宵夜。帕洛马有一次高烧到三十九度,索菲亚亲自来看望她,不但叫了私人医生,还直接准了她三天假。
索菲亚是个好人,这跟帕洛马的报告里写的标准评语一模一样。
但索菲亚也是个坏人,这也跟报告里写的一样。
帕洛马很清楚高桌集团在欧洲地下世界的运作规则,那些衣冠楚楚的掌控者所获得的每一分收益,都沾染了另一个地方的血与泪。索菲亚坐在那张圆桌的主位上敲定了多少这种决策,帕洛马数不清。
但这不妨碍她在看到小吉玛被陆晨抱出来的那一幕时,真心地替对方感到开心。
当然,还有陆晨……她亲爱的丶让人苦恼的陆晨。
帕洛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每次念头一起,她就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乱麻,解不开,也剪不断。于是她乾脆选择了最省事的法子:逃避。
不是逃避陆晨,而是逃避任务。忘记自己的间谍身份,躲得了一时算一时。
可没想到的是,晚上一条消息砸过来,她那点鸵鸟心思瞬间碎了满地。
……
晚上十点,帕洛马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拿出加密卫星电话开始每周的例行汇报。
电话那头是CIA对整个欧洲情报事务的联络人,她的直属上级——格雷戈里。
关于这个男人,帕洛马其实也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兰利的入职培训上,一次是在罗马某个地下停车场里。虽然那次他只待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了,但那次见面却让帕洛玛感觉非常的不自在。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对方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特工,反倒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丢弃的消耗品。
「帕洛马,汇报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而短促。
「是,索菲亚·卢伯斯今天下午顺利生产,母女平安,」她翻开笔记,一条一条地念,「目前医疗团队尚未撤离,具体出院后的安保安排需要等下周一乔凡尼亲自部署。高桌集团方面没有因为这个突发情况调整任何日程安排,索菲亚本人计划恢复之后继续主持二季度的产业合并会议。」
「嗯,继续。」
帕洛马翻了一页笔记。「关于陆晨方面,目前陆晨每天晚上都会在索菲亚的房间里待一段时间,具体谈话内容听不到,乔凡尼不让人靠近那间房间周围的走廊。」
话筒静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瞬间,话筒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
「……帕洛马,你最近几周的报告质量明显下滑,有价值的信息量越来越少了,长官最近对我们的进度很有意见,」过了几秒,那个烟嗓又响了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白宫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陆晨的名字,最近直接把局长叫了过去询问,据说是总统亲自下达的命令。这件事不是小事,帕洛马。」
帕洛马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你需要加快节奏了,正好,既然索菲亚那边已经暂时离岗,那你就趁这个机会多接近陆晨,从他那边入手,尽量多获取一些关于他的情报——贸易计划丶商业部署丶乃至私人生活,」格雷戈里顿了顿,「记住,你是一个特工,如果必要的话,可以做出适当的牺牲,明白吗?」
卫星电话的电流在帕洛马耳边嗡嗡响着。
她沉默了片刻。
「是。」
「很好!」对方这才满意的挂断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帕洛玛失魂落魄的把加密卫星电话放在床头柜上,蜷缩着靠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究竟该怎么办……」
……
另一边,书房。
乔凡尼轻叩了两下房门,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伯爵红茶丶一份用亚麻餐巾包裹着的提拉米苏,以及一只银色的小型磁带录音机。
「先生,在忙吗?」乔凡尼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不忙,怎么了。」陆晨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这是帕洛马小姐今晚的例行通话记录,我想也许您会想听一下。」
「哦?那放吧。」
「是。」乔凡尼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后退一步站在茶几旁边。
录音带里是帕洛马和格雷戈里的对话,录音质量很清晰,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播放结束之后,书房安静了片刻。
陆晨把那份签完字的文件搁在桌角,端起托盘上的伯爵红茶喝了一口。
「看来,也该到了下一步的时候了。」
书房角落里的落地锺咔嗒咔嗒地走着,秒针跳过第十二格,然后又开始了下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