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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号,下午四点二十分,新坡樟宜机场。
随着波音747的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的热浪涌了进来。航站楼的白色穹顶在热带阳光下反着光,跑道边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绿色的海浪。
林雄拎着旅行包走出廊桥,身上穿着一件应景的沙滩套装,脸上带着一个巨大的蛤蟆镜,看起来就和无数前来旅游的游客一样。
他跟着人流走进入境大厅,站在审核的队伍里,手指在旅行包提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每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海关官员接过他的护照时,他下意识的屏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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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雄先生,旅游?」
「对。」
「停留时间。」
「三天。」
官员在护照上啪地盖了章,推回来。
「欢迎你来新坡游玩。」
「谢谢。」
林雄接过护照,走进到达大厅。
接机人群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丶三十出头的男人举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林雄」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
林雄走过去:「佐藤先生?」
「正是在下,」佐藤林把纸牌折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林先生,你看起来很紧张。」
「可能是飞机上冷气太足。」林雄撇撇嘴说。
佐藤林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接机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毫不在意。他个头不高,皮肤晒得黝黑,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的商务人士,倒更像个常年跑码头的掮客。
「车在外面等着,走吧。」
接待他的是一辆银灰色的丰田皇冠,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东海岸公园大道往市区方向开。佐藤林顺手打开收音机,本地电台里播放起了一首闽南语老歌。
道路两侧是成排的椰子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海风带着一丝咸味灌进半开的车窗。
「说实话,林先生,」佐藤林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掏了支烟叼在嘴上,「你敢偷龙腾的绝密资料,胆子应该不小才对,怎么这一路上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林雄靠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窗外掠过的椰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嘉禾在港岛是什么地位吗。」
「还能是什么?商业帝国呗。」佐藤林把打火机凑到菸头上,啪嗒一声。
「在港岛有这么一句话,」林雄转过头来,看着佐藤林,「从出生到死亡,你一辈子都离不开嘉禾的产品。早上起来你喝的水——港岛的水厂有嘉禾的投资。你坐的巴士丶你看的电视丶你听的广播丶你住的房子,全都有嘉禾的份……甚至就连你小孩上学丶你老婆逛的百货丶你老母存钱的银行都可能是嘉禾或者嘉禾的盟友在做的。」
佐藤林吐了口烟,嘴唇微微张开,没说话。
「而且,」林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嘉禾手里还有一个专门搞情报和监督的部门。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但部门里的人都说,比军情五处还要厉害。如果让他们发现我在干这种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进赤柱都是轻的。」
佐藤林把菸灰弹到车窗外,忽然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也顺利跑出来了吗?」
林雄转头看他。
「你人在新坡,」佐藤林对着挡风玻璃摊了一下手,「嘉禾再厉害,还能把手伸到这来?」
车子刚好驶上一座立交桥,新加坡河在桥下缓缓流过,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高楼。林雄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际线,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你说的对。」
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已经安全了。」
……
两人说说笑笑间,车子也开往了瑞士史丹福酒店。
这座酒店坐落在市政区最核心的位置,是一栋七十层高的白色摩天楼。建成后的它以226米的高度拿下了亚洲最高酒店的称号,主打着高端奢侈。
佐藤林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领着林雄走进酒店大堂。大堂的吊灯垂下来足有三层楼高,地面铺着义大利进口的米色大理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薰。林雄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佐藤林去办理入住手续,手指再次下意识的在旅行包上地敲了两下。
「行政套房,六十二楼,」佐藤林走回来,把一张房卡塞进林雄手里,「明天的飞机是下午三点,从樟宜直飞成田,也就是说到明天中午之前,你都可以好好的放松一下。」
林雄把房卡翻过来看了一眼。
「安保人员有吗。」
佐藤林挑了挑眉毛。
「这里是新坡,林先生,不是港岛。」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要。」
佐藤林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用日语对着那边说了几句。
「半个小时到,两个保镖,够了吧?」
「够了够了。」
告别佐藤林,林雄坐电梯来到房间,推开房门。
史丹福的行政套房比他想像中更大,落地窗正对着滨海湾。窗外,几艘货柜船正在海平面上缓慢移动。他把旅行包放在床头柜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房门被敲响。
林雄先是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佐藤林以及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个很瘦,颧骨很高;另一个身形壮实,脖子比脑袋还粗。
「林先生,是我。」佐藤林对着猫眼挥了挥手。
林雄打开门,佐藤林走进来朝身后两个男人指了指:「这两位就是接下来保护你的人,从现在开始到你登机,他们会负责你的一切安全。」
黑西装壮汉微微点了点头,另一个瘦的则是友善的笑了一下,两个人腰间都鼓囊着,显然带着家伙。
林雄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佐藤林告辞,两个保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壮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日文杂志翻了起来,瘦的那个直接把脚搭在茶几上闭目养神。
林雄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个泳装女郎,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进了卧室。
他把旅行包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把抽屉关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
晚上七点,新坡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滨海湾沿岸的灯光次第亮起,瑞士史丹福酒店旋转餐厅的霓虹灯在夜空中缓慢转动,把一圈淡金色的光环投在海面上。
林雄起来泡了个澡,换上酒店浴袍,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频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新坡电视台在播英语新闻,CNN在讲美苏军控谈判,NHK在放一个料理节目。
他感到有些无聊,把遥控器丢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好好休息完毕后,一路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下来。但是紧接着,另一种东西开始从身体深处往上涌。
他已经五天没有碰过女人了。
在港岛的最后几天,他整天琢磨着怎么偷晶片丶怎么跟索尼的人接头,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提不起这茬。现在人已经安全了,钱也到手了一部分……温饱思淫欲,这句话从来不骗人。
但他也不敢随便跑到酒吧或者什么红灯区去消遣,生怕染上病或者出现意外。于是他拿起床头的电话,给佐藤林打了过去。
「佐藤先生,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什么事?」
「能不能安排个……应招小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佐藤林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的克制,「我好像不是你的私人管家。」
「没办法,我在新坡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就得求助于你嘛,而且,因为这笔买卖我也算是你半个合作夥伴了,这点小忙不会不帮吧?」
佐藤林沉默了几秒,乾笑了一声:「放心,当然会帮的,只是我刚才有些忙……想要什么样的,我问一下。」
「什么都行,只要漂亮就行……最好还是亚洲人,白人的体味我闻不惯。」
「……行吧,等着。」
挂了电话,林雄对着电视机轻轻笑了一声。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请开门,是佐藤先生让我来的。」
两个保镖同时站了起来,壮的那个把杂志搁在茶几上,瘦的那个走到门边,先把林雄拦在身后,然后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一头乌黑长发,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冷淡的妩媚,皮肤在走廊灯下白得几乎发亮。她穿了一条深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但剪裁很服帖,耳朵上挂着两颗珍珠耳环,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同款的珍珠手炼。
瘦保镖很专业地把女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翻了她的手包,甚至脱下她的鞋子,确认没有利器。
而女人也是非常专业,整个过程没有表露任何不满,始终保持着微笑。
「可以了。」瘦保镖朝后退了一步。
林雄这才走了出来,看清来人的长相后,呼吸停了一下。
真漂亮,甚至比他在电视上见到过的不少女明星都亮眼。
「进来,快进来。」林雄连忙摆手。
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经过林雄身边时空气中留下一缕茉莉花的香气。
林雄紧随其后进入房间,并顺手把门关上,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赤红的色欲。他一把搂住女人的腰,把她往床上拽。
女人没有抗拒,反而顺势抱住了他,一只手攀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推着,动作暧昧的恰到好处。耳环上的珍珠在林雄脸颊边轻轻晃动,很凉。
林雄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上去。
然而,他没有看到,她另一只手悄然解开了手腕上的那串珍珠手炼。
当最后一颗珍珠从扣环上滑落,手炼散开,露出了那根藏在珠子里面的丶不到一毫米粗的钢丝。
她双手把钢丝的两端在食指上各绕了一圈,下一秒,钢丝绕过了林雄的后颈,然后收紧。
「呃!——」
林雄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张开,但喉管已经被钢丝死死卡住,只发出了一声闷哼。他拼命去抓后颈,但手指触到的是冰冷的钢丝,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皮肤里。
他挣扎了几下,双腿乱蹬,把床头柜踢歪了,台灯眼看着要掉在地毯上,却被女人眼疾手快的一脚踢到了床上。
然后女人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手臂发力向两边拼命拉开。
人的颈动脉被勒紧之后,五秒钟就会失去意识,十秒钟之内全身肌肉就会松弛。很显然,林雄的身体素质没有超过人类,八秒钟后,他的双手就从她手臂上滑落下去,身体重重地瘫在床垫上。
女人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双手又维持了十秒钟的绞杀姿势,确认林雄的颈动脉已经没有脉搏了,这才慢慢松开钢丝。钢丝从她掌心里滑落,缠绕在林雄脖子上,已经勒进皮肤里半寸,勒痕处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
女人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始搜索起来。
同时,她开始了模拟叫chuang声,叫声非常专业。
她先是从林雄的手提箱里找到了那半份技术资料塞进自己的手包里,然后又从床头柜的内层翻出了那个防静电袋子,不过她并没有拿走,只是用相机拍了张照后就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之后女人又叫了十几分钟,然后便穿着皱皱的连衣裙,顶着凌乱的头发和花了的口红慢慢走了出来。
两个保镖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她这副模样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林雄那小子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还挺猛。
女人对着两个保镖微微颔首,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套房。
走出大门,她摸出一块粉饼,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然后拿起手包里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东西已拿到,目标已解决。」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套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两个保镖倒也没有在意,毕竟做完之后要休息很正常。
一直到晚上十点,林雄还是没有出来,壮汉这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站起来走到卧室门边,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壮汉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响:「林先生?」
还是很安静。
瘦保镖眉头微皱,也起身走了过来,然后对搭档使了个眼神。
壮汉点点头,轻轻推开门,室内床铺上,林雄直挺挺地躺着,手炼上的白色珍珠洒了一地,双腿压在被子下面,双眼圆睁,脖子上一圈紫黑色的勒痕。
壮汉冲上去探了一下呼吸。
「艹,死了。」
瘦保镖骂了一句,拿出手机给佐藤林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先生,林雄死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东京品川区,索尼总部。
身为办公狂人的大贺典雄早早地就来到了公司,此刻正坐在办公桌上处理着文件。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社长,山田科长求见,他说有急事。」
大贺典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让他进来。」
一分钟后,山田隆推门而入,脸上没了当初的那种从容,他手里捏着一份传真,嘴唇抿成一条线。
「社长,新坡那边……」
「说。」
「林雄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死在哪?」
「史丹福酒店,死在他自己的卧室里,被人用钢丝勒死的。我们来晚了一步,对方把剩余半部分资料全部拿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大贺典雄猛地把咖啡杯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杯子在墙上炸开,咖啡溅了一墙,褐色的液体顺着壁纸往下淌。山田隆站得笔直,动都不敢动。
「谁干的!到底是谁?!」
「目前还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大贺典雄转过头,眼眶微红。
山田隆咽了口唾沫:「嘉禾的可能性最大。」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贺典雄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喘粗气。
「社长,」山田隆硬着头皮继续说,「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根据技术部长神谷的报告,林雄给我们的那半部资料……我们不一定用得上。」
「什么意思?」
「那个林雄非常的狡猾,他不是简单地把资料分成前后两部分,而是把所有图纸丶所有说明丶所有测试数据全部打乱了之后随机抽取的。有的电路图他甚至一分为二丶一分为四,关键参数留在另一份里。如果拿不到另外半本,我们手里的就是一堆看不懂的废纸。」
「……」大贺典雄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百万美金,几十个情报人员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到头来换回了一堆废纸和一个死在酒店里的叛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希望你接下来带给我的好消息……」
「嗨!」山田隆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一个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封装完好,被放在了一个防静电的袋子里。
「这是林雄藏在西装内衬夹层里的,佐藤检查遗物时发现的,」山田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热度,「经过技术部门的初步判断,这正是龙腾的第二代解码晶片,虽然在拆下来时有些损坏无法通电,但是电路没有任何问题。」
大贺典雄捏起那枚晶片,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LT-2……这就是他们正在用的?」
「应该是,比我们签的那片LTCD-1领先一代。如果林雄没骗我们的话,这枚晶片的算法架构跟DVD的解码模组是同一套技术路线。有了它,研发团队至少能缩短一大截研发周期。」
大贺典雄把那枚晶片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把晶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按下内线电话。
「给我接技术部神谷,通知他们全组取消休假,明天一早,我就要见到逆向研发的排期表。」
「是,社长。」
山田隆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大贺典雄重新站到窗前,松开领口的领带。东京湾的灯光倒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两点冷色的火焰。
「嘉禾……你们弄死一个人容易,但最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块晶片在林雄从原型机实验室里走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酒厂的特工给调了包。
现在他桌上这一块,是龙腾的工程师花了一周时间专门做的诱饵——封装用的是真封装,但内部是一套被精心伪装过的丶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实际上完全走不通的架构。
随着大贺典雄一声令下,索尼的逆向团队将会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沿着这条精心设计的歧路全力狂奔,直到撞上南墙为止。
品川区上午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索尼总部大楼那座巨大的银色标志上。大贺典雄的办公室里,烟雾还在缓慢地升腾,雪茄的菸灰落在菸灰缸里,和那些白色碎瓷丶咖啡水渍一起,构成了一幅安安静静的静止画面。完全不知道这场戏从一开始就被别人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