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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双两条修长的腿用力一收,脚下稳扎的马步顺势散开。
她把丹田里四处游走的内气齐齐逼向肚脐下方,嘴里重重吐出一口温热的浊气。
只见那块垫在她脚底下的青石板传出好几声闷响。
顺着她鞋底边缘,硬生生裂开三道手指头粗细的深沟。
她睁开眼睛,一张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几滴豆大的汗珠。
这小丫头根本收不住心头的狂喜,当场在原地连着蹦躂了好几下。
每跳一次,脚底下的力道就大出几分,最后那一下足足窜起一人多高。
她落地之后,脚掌在湿泥里陷下半寸。
这一下,陆无双自己先愣住了。
左腿里那些淤塞多年的废脉,此刻竟再无半点滞涩。
内气从腰眼沉下,过环跳,入膝弯,最后一直贯到足底涌泉,来回走了一个小周天,竟比右腿还要顺畅几分。
九颗菩斯曲蛇胆的药力本就霸道。
寻常人吃上一颗,若无内功护持,轻则经脉灼伤,重则气血逆冲。
陆无双这些日子跟在杨过身边,先被他以内力替她揉开旧伤,又在瀑布底下日日蹲桩。
那瀑布寒劲压身,逼得她每一口气都得往丹田里沉。
半个多月下来,药力没有散在皮肉里,反被一点点压进筋骨经脉。
到今日水汽冲身,气机外泄,她这条废腿终于借势冲开最后一层阻碍。
陆无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慢慢抬起,又慢慢落下。
脚尖点地。
泥面无声塌陷。
她眼里的喜意再也按不住,转身就朝杨过奔去。
杨过正光着膀子坐在树根旁,用一块粗布擦拭那柄玄铁重剑。
剑身乌沉,水珠顺着剑脊滚落,却始终沾不住半分泥污。
他刚抬眼,陆无双已经扑到近前,双臂一张,连人带剑抱了个结实。
「相公!」
她这一嗓子喊得极响,震得近处几片残叶簌簌落下。
「通了!我这条左腿全通了!」
「以前那股堵在膝弯里的死气,一点都没了。」
「我现在随便踢一脚,比从前强出十倍!」
杨过被她撞得肩膀微微一沉,却没有动怒,只抬手扣住剑柄,免得那柄重剑滑落砸伤她的脚。
他低头看了看陆无双,又看了看她脚下被踩出的深痕。
「十倍?」
杨过嗤了一声。
「你倒是敢吹。」
陆无双一听这话,立刻松开手,抬起那条曲线诱人的长腿,照着旁边的泥地狠狠一跺。
地面闷响一声,泥水溅开,原地多出一个海碗大的坑。
她这一脚用的不是蛮力,而是把内气顺着腿筋往下压,力道入地之后才炸开,已然有了几分下盘功夫的门道。
陆无双两手叉腰,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去,胸前那一对小笼包跟着剧烈晃荡,惹得杨过直拿眼去瞟。
「看见没有?」
「这段日子的苦没白吃,我这内力起码涨了一大截。」
「再碰上洪凌波那贱货,三招之内,我就能让她跪在泥里。」
说到洪凌波三个字时,她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当年陆家庄出事,洪凌波跟着李莫愁登门。
陆无双那时年纪尚小,被人踩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幕压在她心底多年,平日里骂骂咧咧,真到了夜深人静时,左腿的旧伤一疼,她便能记起那日的尘土味。
如今旧伤一通,她心里第一件事,便是要把这笔帐讨回来。
杨过把粗布往剑背上一搭,眯眼打量她片刻。
「下盘有了根,内力也顺了,可你离一流还差得远。」
陆无双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你少瞧不起人。」
杨过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力道不重,却把她惹得直瞪眼。
「江湖上能活到一流的,没有几个是只会拿力气压人的。」
「你腿上有劲,心里没数。」
「真遇见老辣些的对手,人家只需让你一招落空,你这点新涨的气,转眼就成了破绽。」
陆无双哼了一声,退后三步。
她双手在胸前一错,柳叶弯刀的起手架子摆了出来。
双脚分开,脚趾抓进泥里,腰身压低,呼吸也跟着沉下去。
「那就试试。」
程英本在一旁拧着湿袖,见两人这架势,眉头轻轻皱起。
她走近两步,先看陆无双脚下,又看杨过手边那柄玄铁重剑。
「无双,你刚破开旧脉,气机还未全稳。」
「此时动手,若一口气走岔,左腿未必受得住。」
陆无双偏头道:「表姐,你别管。」
「我就是要让他看看,我这些日子没白练。」
程英沉默片刻,又转向杨过。
「你方才在潭中那一剑,已把水势借到了剑上。」
「此刻再与她较力,重了便伤人。」
杨过站起身,肩背上还挂着水痕。
他没有去拿重剑,只把剑留在树根旁。
「放心。」
他说完,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响了两声。
「今日我只出一条腿,手不动,兵器不用。」
「你若接得住我一脚不倒,晚上想吃什么,想怎么闹,全由你。」
「你若接不住,回头该怎么罚,你心里清楚。」
陆无双脸上一热,嘴上却硬。
「谁怕谁。」
她把易筋锻骨篇的内力往双腿里压去。
左腿经脉初通,气行尚急,若任它乱窜,反会牵动旧伤。
她照着这些日子杨过教她的法子,将气压在足底三寸,稳住膝弯,再让腰胯承力。
这法子笨,却最稳。
程英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陆无双脾气急,练功却吃得下苦。
若再磨三年五载,未必不能闯出名头。
只是眼前这个杨过,已不能用寻常江湖后辈来论了。
他在瀑布下悟出的那点东西,粗看是用重剑劈水,实则是借势丶断势丶反势。
水流有缝,刀剑有隙,人出招时的气也有断处。
只要能看准那一瞬,便能以小力撬大力。
这等本事,放在战阵之上,便是破阵眼。
放在高手相斗里,便是取命的门道。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山谷里风声低沉,水潭的寒气贴着地面游走。
火堆还未点起,四周只有水声落下,间或传来神鵰在枯枝上的低鸣。
杨过抬起右腿。
动作很慢。
慢到陆无双能清楚看见他脚掌离泥,脚踝转动,膝盖微屈。
她心中一喜,料定他要正面踢来,当即把重心再压低三分。
只要正面相撞,她有把握不退。
可程英在旁边看得更清楚。
杨过脚尖离地的一刻,气息忽然散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寻常人只会以为他换气。
程英却心头一紧。
她见过他在水潭里劈瀑布时的模样,也是先散气,再凝气。
散,是为了听。
凝,是为了打。
他根本没看陆无双正面。
他的目光落在陆无双左脚外侧三寸处。
那地方被湿泥盖住,下面有一块斜埋的青石。
陆无双左脚扣泥太深,脚踝外侧留了一点死角。
她若正面受力,自然稳若磐石。
若力从侧旁钻入,青石一顶,泥地一滑,她的重心便要偏。
杨过脚底蹭着泥面滑出半尺。
他没有用全力,只把三成先天内力压在脚尖。
那股力先入泥,再借地面反弹,到了最后一寸,脚尖忽然一转,贴着草根斜斜撞去。
陆无双等的是正面硬碰。
这一脚却从她力气够不到的地方钻了进去。
「哎呀!」
她左脚一歪,整个人的架子立刻散开。
双臂在空中乱抓,腰胯想要强行拧回来,可那股横劲已顺着脚踝挑起,连膝弯一并带偏。
下一刻,她整个人飞了出去。
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水潭里轰然炸开一片水花。
陆无双仰面砸进浅水,冷水瞬间没到胸口。
潭底全是细沙,连一块硬石都没有。
她挣扎着坐起,长发贴在脸上,呸呸吐出两口泥水。
「杨过!」
她抹了一把脸,气得直跺脚。
「说好比下盘功夫,你从侧边下脚,这算什么本事!」
杨过蹲在岸边,拍着大腿笑了半天,才开口道:「谁教你跟仇家动手还要先讲明白规矩?」
「你正面练得是不错,可正面越硬,旁边越空。」
「人家要杀你,难道还专挑你最稳的地方撞?」
陆无双咬牙道:「你这是耍赖。」
「这叫实战经验。」
杨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记住,内力涨得快,不等于本事涨得快。」
「你的腿现在能发力,可你的脑子还在旧伤没通之前。」
「打洪凌波也好,打李莫愁也罢,只想着一脚踹回去,迟早要吃大亏。」
陆无双嘴唇动了动,没再立刻反驳。
杨过又道:「刚才那一脚,我只用了三成力,落点也挑在浅水细沙里。」
「换成别人,落点就会是你膝弯,或者后腰。」
「到时候你没机会骂人。」
这句话落下,陆无双心头那点火气被冷水压下去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方才那一下,她确实半点办法都没有。
不是力气不够,而是力气全放错了地方。
程英站在岸边,轻轻叹了口气。
「无双,他说得没错。」
「你经脉新通,先稳住气,再练变招。」
「若只练硬挡,遇见轻功高的对手,会被牵着走。」
陆无双气得眼眶发红,趟着水一步步往岸上走。
她身上那件薄布衫全被水泡透了,紧紧贴在皮肉上,里头红艳艳的肚兜轮廓露得一清二楚。
那对呼之欲出的饱满软肉被冷水一激,更显挺立。
刚走到岸边,杨过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提溜到平地上。
陆无双还没站稳,杨过的大手顺势摸到她那挺翘浑圆的臀肉上,用力拍了一记。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空地里极其响亮。
「再敢一口一个老娘的乱叫,等回了襄阳的客栈,看我怎么把你这身硬骨头给拆了。」
杨过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放出这句荤话。
陆无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举起拳头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捶了两下,身子却很听话地靠进了他发烫的怀抱里。
「你就会欺负我。」
杨过低头看她,声音压低了些。
「欺负你总比让别人欺负你强。」
陆无双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嘴里仍骂骂咧咧。
程英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没有多言。
她心里更在意的,是杨过方才那一脚。
那并非单纯取巧,而是先察地势,再观气息,最后借泥地青石发力。
若换成擂台,便是借木板缝隙。
若换成城外乱军,便是借马蹄踏出的坑洼。
此人看似粗野,出手时却算得极细。
更要紧的是,他能收住力。
能看破弱点的人不少,能在一瞬之间出手伤人者也不少。
可看破之后还留三分余地,叫人落水却不伤筋骨,这就不是单靠天赋能做到的了。
杨过若真把这份洞察放到金轮法王身上,襄阳那场擂台,未必只有硬拼一条路。
程英想到这里,指尖轻轻扣住水囊。
她忽然明白,杨过这几日留在剑冢,并非只为练剑。
他在借瀑布练势,借陆无双练眼,借这片山谷,把一身新得的力量重新磨合。
此人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却一直记着襄阳。
三人在空地上拾掇好散落的物件,架起一堆火,凑在一块儿烘烤衣物。
陆无双裹着一件宽大披风,坐在火堆前,双手抱膝。
冷意过去后,她左腿经脉又开始微微发热。
那不是伤势复发,而是药力残余仍在筋骨深处游走。
杨过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随口道:「今晚别再运功冲穴。」
「你经脉刚开,急着练,只会把好事练坏。」
陆无双撇嘴道:「知道了。」
「真知道?」
「知道了,罗嗦。」
程英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干草药,递给她。
「敷在膝弯,能压一压热劲。」
「你旧伤多年,今日通脉太快,夜里若抽痛,别硬撑。」
陆无双接过草药,脸上难得软了些。
「表姐,我没事。」
程英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每次说没事,后头都要惹事。」
陆无双顿时噎住。
杨过在旁边笑出声。
就在这时,旁边枯树杈上传来一阵粗哑难听的鸟叫声。
那头半人高的丑雕从树上跳下来,瘸着腿大步走到火堆边。
它发黄的眼珠转了一圈,长长的鸟嘴一甩。
一条还在挣扎的胖头鱼重重砸在杨过脚边,鱼尾扫起泥浆,溅了他一裤腿。
杨过看着裤腿上的泥点,竟没恼,反而弯腰把鱼捡起。
「雕兄,这买卖够仗义。」
「这几日我忙着练剑,没空下水,全靠你接济。」
「等回头有了好酒好肉,少不了你一份。」
神鵰昂着脑袋,连看都懒得看他,扑腾两下翅膀,转身到水潭边梳理羽毛去了。
陆无双看得直乐。
「它还真听得懂你说话?」
杨过掂了掂手里的鱼。
「比你懂事。」
陆无双刚要骂回去,程英先开口道:「鱼快死了,先收拾。」
杨过拔出匕首,手脚麻利地剖鱼去鳞,用树枝穿过鱼身,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鱼油滴入炭火,发出细响。
山谷里的寒意被火光逼退了些,三人围坐在一处,谁都没有再提方才比试的事。
陆无双吃得最快,嘴上还不服气。
「等我把变招练熟,下回一定接住你那一脚。」
杨过撕下一块鱼肉,递给程英,又看向陆无双。
「下回我换另一只脚。」
陆无双差点被鱼刺噎住。
程英低头吃鱼,唇边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条鱼分完,火堆也矮了几分。
杨过抹乾净嘴巴上的油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树影,望向这剑冢山谷的尽头。
襄阳城那边的局势越来越乱,那个藏头露尾的老毒物指不定已经把毒瘴布满了外围。
郭靖那头死倔驴铁定会钻进人家设好的套里头去。
他不能在这山沟里继续拖延。
再待下去,那城里的暗桩全得让蒙古人给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