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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看得多,也不尽然是好的
当敌人对你不再隐瞒,选择实话实说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前一刻,祈方道人正是这般想的。
因而,他也明白此刻陈舟心中所想。
所以,即便感受到身上的发丝越勒越紧,一条条风旋儿不断涌出体内,致使身体各处疼痛难耐,祈方道人仍强咬着牙按捺。
他知道当下真正决定自己生死的人是谁!
祈方道人身上黄色法光浮动,不时自体内挤出几缕风旋,可此举治标不治本,身子仍是在疼痛中忍不住哆嗦。
他抬头望向陈舟,忙切道:「尊上,你不是看上了道人调动地气的手段吗?」
「我教你,我可以教你的!」
陈舟闻言心中一动,侧目看来。
「你有这法门的法册?」
祈方道人脸色一滞,但很快又赶忙道:「道人我虽然没有法册,但我可以亲自传授,将对此法的感悟倾囊相授,远比对着法册研习更容易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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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似是担心如此筹码,不足以使他的性命暂时延续,祈方道人又补充道:「不光如此,我还可以教授炼制各种鬼神的法门!尊上已经成了此地山神,必然能找出许多适合祭炼的灵性之物!」
陈舟神色不改,继续反问一声。
「可有功法法册?」
他自是不会修习别人口授的法门,须知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
万一祈方道人暗藏心思,在口诀中添些料,想要藉此害他怎么办?
听到陈舟所问,祈方道人心中郁闷的几欲吐血。
他一个宗门弟子,如何能把功法法册从宗门里带出来,贴身研习?
忘川宗的真人又不是他家老祖!
看清了祈方道人脸上的神色,陈舟便知晓他没有苟延残喘的饵料了。
于是便也懒得再看他,只将他交由风鬼泄愤,转而将目光投向魂体已经濒临溃散的郭北城隍,黄春生。
以他眼下的情况来看,即便回归了城隍庙,怕也是难以维系存续了。
黄春生自山神权柄被陈舟拿到后,便已然明白自己没了指望,因而一直没有动作,只愣愣地立在原地。
这时,他感知到了陈舟的注视。
「敢问,阁下又是哪家高修?」他缓缓转过头,朝陈舟露出一个惨然的笑颜。
「也是为了黄某而来?」
身在局中不知局,知时已是局外人。
他先前已经被急于跳出大周这条危船的念头占据心神,一遇到祈方道人,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许多事丶许多缘由他都看不透。
亦或者说,潜意识地抱着侥幸,不敢去想。
现下,此局已经落幕,他败亡的结局已定,于是头脑立马清醒起来。
再细细思忖了一番,约莫明了了祈方道人的真意。
原来是奔着我来的。」
陈舟回以一个笑脸,「不,原是你们奔着我来的。」
「你们拿我的名头行事,又有算计我的念头,我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说着,陈舟凝视脚下涛涛地气,叹赞道:「好在是,此番也没有白白与你们斡旋一场,不然失了此次机会,今后怕也再难得此权柄了。」
此次他能得到山神权柄,完全倚仗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大周国运颓败,使得其对山河的镇压日益放宽,如此才能顺利凝结出山神权柄。
若是换作别的时候,即便有傅天仇出手,山神权柄也没那么容易凝聚而出,就算有,也应当是残缺不全。
地利,他的本体在此地盘踞亘久,周遭的地气灵韵皆与他相合,相当于是山神候补。
人和,因着段广汉的一封信,引得傅天仇至此,有了傅天仇,才能凭藉京官高位凝结出山神权柄。
并且也是因为祈方道人的一张摄魂秘符,才让他明悟了香火神只与地只之间的区别,这才没有使得这次绝无仅有的机会错失,不然按照他的原有打算,是准备让郭北城隍,亦或是夜叉鬼来入主山神像的。
若是那般行事,此下便只会出现一个香火神道的人神,而不是一个手握权柄的地只。
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丶运也丶命也。
直到此刻,黄春生才知晓陈舟的身份,竟然是那兰若寺的树妖。
「原,原来如此。」
黄春生哑然失笑,脸上涌现出一丝悲色。
「何其可笑?我们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本是想要借你之力来奠基山神庙,可到头来,却是全然为你做了铺砌。」
这一刻,黄春生心底又生出了悔恨。
悔恨早年间的自己太过苟且偷安,因为忌惮树妖的威名,又觉着反正是一个树妖,进不了城,与他何干?
于是便一直不敢去兰若寺窥探。
若我早先去过兰若寺一次,记下了这树妖的气息,那当在县衙见到这树妖的第一面,我怕是能一眼便认出来吧?」黄春生心底忍不住暗忖道。
届时,情况怕是又大不一样?他不禁心中畅想。
就在这时,黄春生看到了安然坐在陈舟脚边的小西。
那听闻中,本该是凶厉可怖的妖眸中,却是没有暗藏丁点儿戾色,唯一布满的是————
恍惚间,黄春生好似看到了自己孩童时。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稚童,不是什么官人丶商贾暗讽的迂腐夫子,也没有陡然一跃丶
成为城隍后的安逸享乐,只是一个「黄家的泥猴子」罢了。
是什么,让他从一个泥猴子,变成了往后那般人?
「看得多,也不尽然是好的!」黄春生瞧着狐眸里投出的清澈目光,突然悲戚一声,大喊道。
看得多,就如同原本藏在刀鞘里的利刃,完全显露在了你的面前,若是取之不当,那么便会反受其伤。
他便是反受其害了。
这才慌不择路地听信了祈方道人所言。
「来世,若有来世,即便是做个妖魔,懵懂糊涂地过活一世,想必也是好的————」黄春生的魂体终于支撑不住了,慢慢涣散出荧荧灵光,不过片刻,就消逝在世间。
与此同时。
城隍庙中,原本周身爬满了许多道暗缝的城隍像,陡然发出一声「咔嚓」脆响,神像应声龟裂。
「啪嗒——!」
彩绘泥塑接二连三地自上方坠落在地,将神像碎片砸得愈发零碎。
可却没有余留下半点泥粉。
看着黄春生消失的空处,陈舟心知,连半点魂灵都没余存下来的黄春生,多半是没有来世的。
「哈哈,来世,他一个香火神祇,竟还想有来世!」
在风鬼束缚下,魂体也几近磨灭的祈方道人,此时已是破罐子破摔了,朝着黄春生的方位嗤笑道:「一朝神台受香火,自此寿元于烛存!」
「香火神道若真这般好修,当今世间,又何须我等修持自身性灵的修士?不全都创建王朝,大兴神道了吗?」
说罢,祈方道人又扭头朝陈舟冷笑道:「今日这城隍的下场,便是你将来的映照!」
「你入主了这山神庙,眼下看着威势十足,可你的魂灵已被香火沾染,不说转世来生与你无关,便是出了这庙外,都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你的阴神!」
听到这话,陈舟面色古怪看向祈方道人。
「谁与你说,我沾染了香火的?」
「什么?」
闻声,祈方道人先是面色一怔,而后眼睛猛地睁大,目光里满是不相信的神色。
他用力地摆着头,大喝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若是没有沾染香火,即便此地灵机与你相合,又如何能如此轻易地将山神权柄纳入囊中?」
没有香火在中间充当「润滑」,怎么可能第一次接触到权柄,便能直接纳入体内?
除非眼前这树妖是天生的自然地只。
可这也说不通。
若这树妖是天生地祇,那么当下山神庙怎么会有大周国运垂眸?
有国运垂眸,就证明此地处于大周疆域。
而在王朝的疆域内,除开敕封的香火神只以外,绝对不可能有自然地只存在!
要么是早就被磨灭了灵性,要么便是山神搬山丶河灵改道,避开大周疆域。
祈方道人在脑中一顿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
「你在骗我!」他眼神定定地看着陈舟道。
他觉得应当是陈舟心中懊悔不已,所以便也想让他死也死得不甘心。
是了,绝对是这样!」他内心狂吼道。
他绝对不能受骗!
陈舟没想到祈方道人居然没相信他说的话,不过他从祈方道人方才的表现中,察觉出了一些信息。
难不成,我成了这山神,还真另有隐情?」
他还以为这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只取决于他想不想,可没曾想,竟似乎还另有缘由。
于是见着祈方道人这般模样,陈舟便想趁时套出他的话。
他也想知道背后的缘由。
于是他也不出言解释,而是直接以行动说话随着他手掌伸出,山神权柄重新出现在他手上。
方才将山神权柄融入体内后,陈舟也从中感知到了一丝异样。
这山神权柄,好像受到了某种桎梏,使得他并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使山神权能,而是另有限制。
当看到山神权柄重现的那一刻,祈方道人的目光瞬间呆滞住了,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怎么能没有沾染香火?!
若树妖当真沾染了香火,那么山神权柄应当取不出才对,这便是香火神只便捷带来的弊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能借香火融入权柄,可却拿不出来,除非是身死道消之际,权柄才会透体而出,归还于天地。
而眼下树妖能随手将山神权柄召出来,正意味着,他成了此地的真正地只,而不是香火神祇!
见着祈方道人一幅不可置信的神态,不似作伪,陈舟顺势开口引导:「如何不会?我是此地生灵,长居数百年,早已与山河灵机契合,自然不需要香火,便能受领山神权柄。」
「我看你这道人,也是有些不学无术。」陈舟面色淡然道。
「不对,不可能!!」
祈方道人闻言,登时像是收到了什么刺激一般,顿时面红耳赤地冲着陈舟怒喝道:「我忘川宗此法能修至真人,各方各面皆有考虑,绝对,绝对是你这妖魔有异!」
我们忘川宗修行,靠的就是严谨深思,你以为我们是幽鬼道的那些人啊?
嘴中喃喃半晌,不多时,祈方道人霍然眼前一亮,脸上涌现出兴奋的潮红,猛地抬头看向陈舟:「是了,是了!你与寻常生灵有一样不同,是你修————」
说到这儿,祈方道人陡然闭嘴。
他满足了自己的探究欲,却不愿意给陈舟这个生死仇敌解惑。
「修?」
听到这个字眼,陈舟再回顾了一下自身,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出言道:「修法?你说的是我修的阴神法?」
先前祈方道人发现他修的是阴神法,便面露震惊之色,现下看来,也只有这一点,不符合寻常。
祈方道人却是已经闭目不言,连身上法光都暗淡了下去,任由风鬼侵蚀他的阴神。
见此,陈舟却也不恼,也没有将风鬼制住,而是在看了祈方道人一眼后,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头绪。」
「我修的这门阴神法,有君王聚势的意象,早先显露人前时,便对我的修行多有裨益。」
「此下山神权柄,与我而言,岂不是在人前显迹之后,又有一番占山为王,招揽部众的意象?恰逢此时大周国运衰退,也利于此————」
说着,陈舟眼神流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所以这山神之位,与我修行的法门极为合贴,又因我长居此地,这权柄落入我手中,便是手到渠成的事了?」
「且我今后修行,也有以此为基,广大疆域的意向?」
就在此刻,祈方道人的眼皮微微翕动,却终究强忍着没有睁开眼。
陈舟却是已经了然,面露欣喜之意。
「此番下山来,当真让我受益匪浅。」
「道友,且一路走好罢。」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磅礴地气骤然在祈方道人周围迸发,将他与风鬼一同,湮灭了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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