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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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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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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入局(第1/2页)
    第二天一早,沈鸢又去了杏林堂。
    这一次,她没有带药材,没有带银两,只带了一双手。她走进药铺的时候,郑德茂正站在柜台后面核对账目,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笔一笔地勾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伙计在角落里晒药,把一簸箕一簸箕的草药端到门口太阳底下铺开。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当归、黄芪、甘草、陈皮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有些发苦,但沈鸢喜欢这个味道——在清心庵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郑先生。”她走到柜台前,站定。
    郑德茂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笔放下。“姑娘今天又来卖药材?”
    “不卖。我想求一份工。”
    郑德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什么活都行,抓药、晒药、记账、打扫。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投亲不遇,盘缠快花完了,不能一直住在那个好心人租的院子里。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郑德茂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拿起笔,在账簿上勾了一笔,然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眼镜后面看了大半辈子账目,有些浑浊,但还亮着,像两盏快灭未灭的灯。
    “姑娘,你在京城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家里出了变故,出来走走。”
    “家里做什么的?”
    沈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家父做小本生意的。家母早逝。”
    郑德茂看着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后院的柴房空着,收拾一下能住人。每天管三顿饭,没有工钱。干的活——晒药、切药、打扫铺子。能干就留下。”
    “能干。”沈鸢抬起头,看着他,“多谢郑先生。”
    郑德茂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
    沈鸢转身走出药铺,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光。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茶馆门口下棋,一个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豆腐花。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回小院。
    楚衍在天井里的桂花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装模作样地翻。看见沈鸢进来,他放下账册,站起来。“怎么样?”
    “成了。让我在后院柴房住,每天管三顿饭,没有工钱。干的活是晒药、切药、打扫铺子。”
    楚衍皱眉。“柴房?”
    “柴房也能住人。”沈鸢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清心庵住过一年的柴房,比这差多了。”
    楚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你这边怎么样?”
    “绸缎的生意,打听了几天,镇上确实有几家织户,我去看过,货色一般。”楚衍的声音压得很低,“郑德茂那边有消息吗?”
    “刚进去,不急。先让他习惯我的存在,过几天再慢慢接近。”
    楚衍点了点头。
    沈鸢当天下午就搬进了杏林堂后院的柴房。
    柴房不大,比清心庵那间还小一些,堆着一些干柴和杂物。沈鸢花了一个时辰清理了出来,把干柴搬到墙角码整齐,把杂物整理好放进柜子里,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在稻草上面铺了一床旧棉被——被褥是楚衍从镇上买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她把窗台上那盆兰花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正中间,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量这个新环境。
    伙计小周站在门口看着,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瘦长脸,厚嘴唇,一双眼睛不大但很灵活。“姑娘,你真要住在这里?这地方又小又暗,还不如去镇上找个客栈。”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天黑之后,药铺打了烊。郑德茂锁了前门,走到后院,看见沈鸢的柴房亮了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
    “姑娘,吃饭了。”
    沈鸢开了门,跟着他走到厨房。厨房里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小周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郑德茂在主位坐下,沈鸢坐在他旁边。饭菜很简单——一盆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蛋花汤。
    “将就吃。”郑德茂端起碗,开始吃饭。沈鸢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很安静,不发出一丝声响。郑德茂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小周倒是话多,一边吃一边跟沈鸢聊东聊西——“姑娘你京城来的?京城是不是特别大?”“姑娘你见过皇帝吗?”“姑娘你为什么要出来投亲?家里没人了吗?”郑德茂咳嗽了一声,小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吃完饭,沈鸢帮小周收拾了碗筷,然后回了柴房。
    她点了一盏油灯,把窗台上的兰花往里挪了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白玉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上的“萧”字在油灯的光线下发着温润的光,莲花背纹凹凸不平,硌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把今天在药铺里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郑德茂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走路的姿势、吃饭的习惯、和小周说话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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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能看出他的情绪,看人的眼神能看出他的心思,走路的姿势能看出他的身体状况,吃饭的习惯能看出他的出身,对下人的态度能看出他的人品。这些都是慧寂师太教她的。
    郑德茂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不像是与生俱来的,更像是刻意压抑的。一个人在刻意压抑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愧疚,也许两者都有。他看人的眼神也很平静,但他看沈鸢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一个在深宅大院里待了二十年的人,千奇百态的人都见过,但沈鸢这样的人,他可能没见过。一个年轻姑娘,独自一人从京城到苏州,投亲不遇,盘缠花尽,不哭不闹不求人,反而主动找活干,住柴房也住得心安理得。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另有所图。
    郑德茂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郑德茂。
    沈鸢把玉佩收回腰间,吹灭了灯,躺在铺了稻草的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稻草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这间柴房和清心庵那间很像,又很不像。一样的破旧,一样的简陋,一样的四面透风。但心情不一样了——十年前住柴房,是因为被人抛弃,心里只有恨。现在住柴房,是主动选择,心里只有目标。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犬吠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村子。沈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鸢开始了她在杏林堂的帮工生活。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把柴房收拾好,把窗台上的兰花浇了水,然后去厨房烧水。小周来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小周揉了揉眼睛,看着那锅粥,又看了看沈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德茂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摆在桌上了。他看了沈鸢一眼,没有说话,坐下吃饭。
    吃完饭,沈鸢开始干活。她把药铺里的药柜擦了一遍,把地上的灰尘扫干净,把门口的青石板台阶用水冲了冲。然后跟着小周学晒药——什么药材该晒多久,什么药材不能暴晒,什么药材要阴干,什么药材要翻面。这些她在清心庵都学过,但她装作不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学,认真地做。不能让郑德茂看出她懂医术,一个懂医术的年轻姑娘,独自一人从京城到苏州投亲不遇,太可疑了。
    中午的时候,楚衍来了。
    他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腰间挂着一个褡裢。他走到柜台前,郑德茂正好在。楚衍把那张沈鸢给他写的药方递过去——不是之前那方治腰疼的,是新写的,治失眠的。沈鸢不知道楚衍失眠,但这张方子的字迹,是她写的。她故意让楚衍拿着她写的方子来抓药,为的是让郑德茂看到她的字。
    郑德茂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目光在方子的字迹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看楚衍,又看了看正在角落里切药的沈鸢。沈鸢低着头,没有看他,手里的刀一起一落,黄芪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
    “这方子,谁写的?”郑德茂问。
    楚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鸢的方向,又收回目光。“一个朋友。怎么了?”
    “字不错。”郑德茂没有再多问,转身去抓药。抓好了,包好,递给楚衍。楚衍付了银子,接过药包,走出药铺。从头到尾,他没有和沈鸢说一句话,没有看她一眼。但在走出药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就继续走了。
    沈鸢低着头,继续切药。一块黄芪切完了,她拿起另一块,继续切。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她不能抬头,不能在郑德茂面前看楚衍一眼。他们不能在药铺里表现出任何认识对方的迹象。否则,前功尽弃。
    郑德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楚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把那张药方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不是扔了,是放了。沈鸢垂着眼皮继续切药,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这个动作,心跳加快了一拍。他留下了那张药方。为什么?因为字迹?还是因为别的?
    当天晚上,沈鸢在后院烧水的时候,郑德茂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月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霜。
    “姑娘,你读过书?”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认得几个字。家里以前请过先生。”
    “这字,是请先生教的?”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先生教的。”
    “先生贵姓?”
    “姓林。”
    郑德茂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沈鸢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心跳得很快。姓林。母亲姓林,外祖父姓林,方璇也姓林。她没有说假话,只说了一半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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