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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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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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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节气前后,双水村周围的山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画笔重新涂抹过,褪去了冬春之交的萧索,换上了一派盎然生机。
    暖洋洋的太阳毫不吝啬地照耀着大地,东拉河两岸的缓坡上,鲜嫩的草芽已经密密匝匝的探出头来,将那冬日里,顽童们烧荒留下的大片大片焦黑斑痕,温柔地掩盖在蓬勃的绿意之下。
    农村实行了以户为单位的生产责任制后,过去,集体修建和维护的大型水利灌溉设施,因缺乏统一管理和投入破坏的比较严重。
    水流不再被大量引入渠道,反倒使东拉河的水比往年旺了许多。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在河道某些狭窄处,水流居然能激起小小的波浪,发出不算响亮却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响,给这静谧的村庄平添了几分动感。
    在田家圪崂通往庙坪的那段河滩里,往年作为渡步的列石,早已被这略显泛滥的春水淹没。人们不得不搬来一些更大的石块,勉强组成一列列新的,踩上去有些晃动的活动的桥。
    此时也是一年中农事开始繁忙的时节,大部分秋田作物都赶着时令开始播种。村子周围的山野里,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地传来庄稼人“嗷啊......嗷啊......”的吆喝声,那悠长而富有节奏的?牛声,催促着牲口在田间奋力耕作。
    那些光景好,家底厚实的人家,能买得起充足的化肥,正忙着给反清拔节的冬小麦追加一次尿素,期盼着下周时能有个更好的收成。
    孙玉厚老汉,要是论起在庄稼行里的本事,那在双水村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把式。他对土地的各种精通,对农时把握的缜密,以及那份源于经验的自信,丝毫不亚于工厂里一个熟练的八级老工人。
    尽管年纪上来了,胳膊腿脚不如年轻时灵便,有些生硬,但是经他手营务出来的庄稼,长势和收成依然能让村里大多数人家羡慕。
    然而人心总是难以满足的,曾经拉砖和后来开小砖厂的那段经历,像是在孙玉后,原本只装着土地和庄稼的心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种活法和赚钱的途径,心也跟着野了。
    最关键的是,当初那个小砖腰成功时带来的丰厚回报,那甜头如同烙印,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记忆。
    尽管后来盲目扩张而导致惨败,家里至今还欠着一屁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饥荒,但这沉重的打击,竟然也没能完全打消他内心深处那份想要东山再起的执念和决心。
    所幸孙玉厚老汉大半辈子在村里积攒下的人缘和信用还算不错,他厚着脸皮,东家借一点,西家凑一些,靠着往日的情分和咬牙下的字据,最终硬是把重建砖窑,购买原料的本钱,又一次七拼八凑的借了出来。
    为了确保这次新建的大砖窑能烧出合格的好砖,不再重蹈覆辙,孙玉厚甚至带着二儿子孙少平,毅然跑到县里的正规砖厂,给人家打了整整半年的工。
    名义上是打工,实则是偷师学艺,要把那烧砖看火候的关键技术,实实在在的学到手。
    只是家里分到的地总不能荒着,所以这弄庄稼的重担,便只能落在家里的女人和那个行动不便的大儿子身上。
    少安妈,大女儿孙兰花,还有那条腿上落下残疾的孙少安,都不得不硬着头皮起早贪黑的在田里忙活。
    与原本世界里早早闹分家不同,此时的孙家,在巨大的外部债务压力下,反倒维持着一种异常艰难的统一,一家人被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着眼前的困境。
    只是这日子过的,是真真切切的惶。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每个人的脸上都难见笑容,被沉重的债务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压的喘不过气来。
    那新建的砖窑,仿佛成了孙家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像是一个巨大的赌注,承载着这个家庭全部的希望和恐惧。
    就在孙家被债务和重建砖窑的阴云笼罩着透不过气时,盛夏的烈日炙烤着黄土高原,东拉河的水位在雨季的补充下长高了些,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匆匆流过。
    这个时节,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炙热阳光,猛地照亮了这个在艰难中挣扎的家庭。小女儿孙兰香,在高考恢复的第四年,竟然考上了远在首都的北方工业大学。
    消息像一阵带着麦香的热风,迅速席卷了双水村的每一个角落。在村头老槐树下,在田间地头,在傍晚炊烟袅袅的院落里,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孙家这个不久前还因为砖窑破产而被人暗中指指点点的家庭,瞬间因为出了一个大学生而变得光彩夺目,连那口略显破败的窑洞,似乎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要知道,在双水村这片土地上,除了前些年从山西搬来的贺家,其闺女贺秀莲和女婿叶晨是大学生外,孙兰香可是土生土长,从这片黄土地里走出去的第一个正牌大学生!
    夏夜的风吹过,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传递着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村里人摇着蒲扇,在夜空下议论起来,语气里充满着惊叹和实实在在的羡慕:
    “了不得啊,孙玉厚家祖坟冒烟了!”
    “兰香这丫头,从小看着就灵醒,坐在河滩石头上看书的样子,就跟别的娃娃不一样,果然出息了!”
    孙兰香这个大学生的身份,在当下无形中成为了孙家最硬挺的信用抵押。
    这也正是许多村民,明明瞅着孙家那新砌的砖窑带着泥水气,知道他们家欠了一屁股烂账,却依旧愿意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带着体温的票子,借给孙玉厚去继续折腾的一个重要原因。
    庄稼人的心里都有一本朴素的账,算的门儿清。要知道那可是大学生啊,国家包分配工作的,毕了业就是城里的干部。
    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吃着商品粮,户口也要农转非,彻底离开这黄土疙瘩。那是端上的铁饭碗,一辈子都不用在土里刨食了。
    孙玉厚家虽然现在难,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但他有这么个出息的小闺女,将来还能还不上钱?
    就算他这砖窑再赔个底朝天,不是还有他那个将来要当国干部,拿工资的小闺女兜底吗?这钱借的心里踏实!傍晚的夕阳给村庄涂上了一层暖金色,也仿佛给孙家的未来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晕。
    因此孙兰香的考上大学,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荣耀,更是在家族最艰难的时刻,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维系住了那份在债务压力下已然脆弱的信任链条。
    时间就这样匆匆的过去,又是一年的暑假到来,当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的鸣叫时,孙兰香总是早早地背着简单的行囊,回到了弥漫着熟悉黄土气息的双水村。
    她没有像一些进了城就变了样的人那样嫌弃家乡的落后,而是利落的换上了打补丁的旧衣服,挽起袖子拿着锄头,跟在头发被汗水黏在额上的妈妈,拖着那条不变的腿,却仍然坚持劳作的大哥孙少安,以及被生活磨砺的粗糙
    了许多的大姐孙兰花身后,一起融入那片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土地。
    孙兰花样样都抢着干,那双原本在明亮教室里握笔演算的手,重新握起了磨的光滑的锄头把,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涸开了一个小点儿,旋即消失不见。
    这时候的大学生,国家是有生活补助的,虽然数微薄,仅够糊口,但孙兰香却极其的节俭。
    在学校里,她常在食堂里买最便宜的菜,甚至就着咸菜啃馒头,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总是把牙缝里省下的津贴一点点攒起来,用手帕包好,藏在自己的行李里。
    假期回家时,孙兰香从不空手儿,有时是给常年卧病在昏暗的窑洞里,咳嗽声不断的奶奶,买几瓶在乡下供销社根本见不到的,稍微对症些的药片;
    有时则是用那点攒了许久的积蓄,在城里的副食店,称上几两乡下少见的、包装精美的水果糖,或者几块,看上去就很松软的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带回来给辛苦的家人尝个鲜,在昏暗的油灯下,家人脸上露出的些许笑
    容,就是她最大的满足。
    而她自己呢?站在田埂上,身影单薄,身上的衣服还是中学时做的,椅子发了白,手肘部分甚至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换件新的。整个人朴素的宇宙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懂事的让邻里乡亲提起来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心生
    敬佩。
    孙兰香深知家里的艰难,和父母兄姐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那一点点钱,她觉得用在至亲的家人身上,比用在自己买件新衣上,添双新鞋子上,要更有意义,更能让自己心安。
    看着小女儿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旧衣衫,孙玉厚蹲在田埂上,闷头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又是欣慰,又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欣慰的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体贴家里了,像棵小白杨,再大的风沙也能扛住;酸楚的是,别人家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正是爱美爱玩,憧憬未来的年纪,可是孙兰香却过早的背负起生活的沉重,那双本该只接触书
    本和未来的手,却再次握紧了锄头。
    闺女那瘦弱的肩膀和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坚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困境,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孙玉厚的心,激励着他,甚至逼迫着他,必须把这次砖窑搞成功!
    既是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也为了绝不辜负这个在逆境中依然顽强向上,为全家争得了莫大脸面的小女儿....…
    就在孙家上下,为家里的农活和砖窑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是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孙玉厚的老母亲突然病倒。
    其实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上这些年一直就没断过各种小毛病,但这次看起来是得了急症,肚子疼的厉害,这可把一向沉稳的孙玉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老母亲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蜷缩在炕角,瘦小的身子因为疼痛不时的抽搐一下,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这位生命力顽强的老人,今年已经整整八十四岁了,乡下人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个年龄段正是高龄老人最忌讳,也最容易被病魔击倒的两个坎儿。
    晚饭后,昏黄的油灯下,孙玉厚赶紧把弟弟孙玉亭给叫了过来。兄弟俩凑到母亲炕前,看着老人痛苦的模样,心急如焚的商量着对策。
    两人很快决定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用架子车把老母亲拉到石圪节医院去瞧瞧。然而,当他们俩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时,一直呻吟的老人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
    “不......不去医院,你们......你们去把刘玉升叫来!”
    兄弟俩一听母亲这话,顿时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当然知道母亲叫刘玉升是什么意思。
    大约一年前,他们村的刘玉升不知怎地,仿佛一夜之间就从那个普通庄稼汉,变成了能通鬼神的神仙,开始给周围十里八乡的村民看病,据说还特别灵验。
    只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传到了自家这位几乎足不出户的老太太耳朵里。
    二儿子孙玉亭凑到了母亲耳边,试图进行劝解:
    “妈!那都是迷信,骗人的!咱得去医院,让大夫给你看看!”
    躺在炕上的老娘却根本不管什么迷信不迷信,依然用那气若游丝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重复着:
    “叫......叫刘玉升来......我夜里......梦见一只白狗,白森森的......在我肚子上咬了一口......早上起来......就疼开了......”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去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刘玉升给喊来,让他捉拿那只该死的,只存在于梦里的白狗吗?兄弟俩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孙玉厚看着母亲痛苦不堪的样子,听着她那固执的请求,最终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唉!那就......那就去叫刘医生吧!先把咱妈安抚住再说......”
    “哥!你也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孙玉亭立刻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责备,看向了哥哥。
    孙玉厚的眼神躲闪,话语含糊不清的说道:
    “这……………这事儿吧....也不能说一定有,可也不能说就一定没有......咱妈眼下信这个,疼的又厉害,就先依了她吧....”
    “我不能做这事!”
    孙玉亭在这方面的原则性却是异常的坚定,甚至带着点?然:
    “我孙玉婷歪好还算是个党员哩!怎么能带着头搞迷信?!”
    孙玉厚看见弟弟那副死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仿佛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他无奈的摆了摆手,然后说道:
    “那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请刘玉升,这件事肯定不会牵连到你。”
    孙玉亭心里其实也矛盾,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刘玉升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可眼前躺着的是他亲娘,老人固执的相信这一套,他那些大道理在母亲的病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孙玉亭只能是耷拉着脑袋,趿拉着那双破旧的解放鞋,庆幸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弟弟前脚刚走,孙玉厚后脚就动身去前村请刘玉升。这个刘玉升说起来还和王彩娥沾亲带故,虽然双水村也没几个人能说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亲戚。
    当初,王彩娥和孙玉婷闹出了那档子黏糊事儿,还有后来金富,强占王彩娥家窑洞的时候,都是这个刘玉生第一时间跑去报的信。
    刘玉升小时候出天花落下一脸麻子,村里人都管他叫“刘麻子”,他倒也不在意。这人长得干瘦,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干活更是不行。
    他老婆精神不太正常,整天疯疯癫癫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上的油垢积得能刮下一层。两口子生了六个孩子,日子过得在双水村是数一数二的艰难。
    说来也怪,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刘玉升家虽然穷,但好歹还能混个温饱。可自从分了田到户,村里人家家户户日子都有起色,唯独他家反倒不如从前了。
    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啊,一年前的某个深夜,邻居田海民夫妇被隔壁传来几声凄厉的嚎叫惊醒。第二天,刘玉升红着眼睛对村里几个老人说,他昨晚魂游地府了。
    他说在梦里见到阎王爷坐在大殿上,戴着老花镜翻生死簿。阎王对他说:
    “阳间你们那一带缺个管生死的,我封你做‘黑虎灵官,往后谁要死都得先经你审。”
    领了这道“旨意”后,他还由一个小鬼领着在地府转了一圈,见到了村里过世的许多人??金老先生和他儿子金俊斌、田二都在下面当差。
    他说田二在阴司看大门,五年前淹死的金俊斌管着水事,所以这些年来双水村再没发过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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