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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湖畔花园(第1/2页)
九月，北京的天开始变凉。
炜杰把千度的事务彻底交给了李彦强。自己请了半个月的假。没有人问他要去哪儿，千度的核心团队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关键时刻他在，日常时候他不在。
他只带了一个双肩包，买了张去杭州的软卧车票。苏晓棠想跟着去，炜杰没让。他说这是公事，一个人方便。
火车在夜色中穿过华北平原，炜杰躺在铺位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过道里一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他的脑子里在转一件事——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时间点。
马阳。杭州。湖畔花园。
前世，炜杰在二零二零年读过一篇报道，详细记录了万里巴巴创立初期的故事。一九九九年九月，马阳带着十八个人，在杭州文三路湖畔花园的一套三居室里，开始了中国供应商网站的搭建。那十八个人后来被称为“十八罗汉“，他们每人每月拿五百块工资，在公寓里打地铺，吃盒饭，没日没夜地写代码。
前世，马阳在这一年四处找投资，被三十七家风投拒绝。直到二零零零年，艾迪吉的林兆华才投了万里巴巴的首轮。而现在，林兆华还在千度的董事会上。
炜杰要去做的，是提前一年把这笔钱投进去。
不是为了占更多股份——他手里只有一百三十万现金，不可能像艾迪吉那样投三百万美元。他要的是一张船票，一张登上中国互联网第二艘巨轮的船票。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抵达杭州站。
杭州的空气和北京不一样。北京干燥，尘土多，风一吹，眼睛里全是沙子。杭州湿润，空气中有一股水草的味道，路边种着桂花树，九月的枝头已经挂满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炜杰打了一辆车，报出地址：“文三路，湖畔花园。“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那儿干嘛？“
“找人。“
“那儿都是居民楼，没什么公司。“
“我知道。“炜杰说。
车开得不快，杭州的早晨很堵，自行车和电动车在机动车缝里钻来钻去。炜杰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湖畔花园是一个普通的九十年代小区，六层红砖楼，外墙贴着小瓷砖，楼道里贴着通下水道的广告。炜杰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
二幢一单元。六零二室。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一层熄灭。六楼，他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炜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猫眼里往外看。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短袖衫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
“你找谁？“年轻人问。
“找马阳。“炜杰说，“告诉他，北京来的，姓炜，做搜索引擎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你等一下。“
门没有关严，炜杰从门缝里看到了屋里的景象。三居室，客厅被改成了办公区，六张电脑桌挤在一起，桌上堆着显示器、键盘、泡面盒和空可乐瓶。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张架构图，标题写着“中国供应商网站逻辑结构“。
地上铺着几张凉席，有人还在睡觉，被子蒙着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混合着脚臭味，飘到楼道里。
这就是万里巴巴的起点。
马阳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炜杰差点没认出他。
前世的马阳，是公众面前那个穿唐装、讲鸡汤、在年会上一呼百应的商业教父。而眼前的马阳，瘦，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白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炜杰？“马阳伸出手，“千度的炜杰？“
“你认识我？“炜杰握住他的手。马阳的手很干，掌心有汗。
“谁不认识？“马阳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千度，日搜索量一百万，艾迪吉投了三百万美元。互联网圈子里，你的故事比我的好听多了。“
“我的故事不好听。“炜杰说，“你的故事才好听。“
马阳把他让进屋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来炜杰知道他叫张英，万里巴巴的技术负责人——给炜杰搬来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堆着一摞书，张英把书放到地上，书脊上印着《浪潮之巅》《信息规则》《爪哇编程思想》。
“屋里乱，别嫌弃。“马阳说，“我们这儿十八个人，只有六台电脑，轮班写代码。白班晚班，人歇机器不歇。“
“睡哪儿？“
“地上。打地铺。“马阳指了指客厅角落，那里卷着几床薄被子，“夏天还好，冬天有点冷。“
炜杰环顾四周。墙上除了那张架构图，还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城市：北京、上海、深圳、杭州、香港。地图旁边是一张手写的标语：“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半夜随手写的。
“这句话——“炜杰指着标语。
“我昨晚写的。“马阳说，“有人说是空话，我觉得是目标。“
“是目标。“炜杰说。
马阳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那是一种被理解后的松动，像一块冻硬的冰遇到了温水。
“炜杰，你来杭州，不是为了参观我的狗窝吧？“马阳问。
“不是。“炜杰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一张存折，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一百万人民币。
马阳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投资。“炜杰说，“一百万，换万里巴巴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二十九章湖畔花园(第2/2页)
客厅里安静了。那几个还在睡觉的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有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有人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张英站在一旁，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忘了推。
马阳深吸一口气，拿起信封，打开，抽出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炜杰。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见了多少投资人吗？“马阳问。
“多少？“
“三十七个。“马阳说，“北京去了两趟，上海去了三趟，深圳去了一趟。每个人听完我的计划，都摇头。他们说，企业对企业电子商务是伪需求，中国没有企业会上网做生意，万里巴巴撑不过半年。“
“他们错了。“炜杰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错了？“
“因为我在废品收购站里找过紫铜“。炜杰说，“我知道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有多渴望用一台机器连接到外面的世界。中国的中小企业主，比我还渴望。他们不会打字，但他们想卖货。他们不会英文，但他们想做外国人的生意。你做的这个网站，就是那座桥。“
马阳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
“一百万，百分之十五。“马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不觉得贵了吗？“
“不贵。“炜杰说，“一年后，你会觉得这太便宜了。“
马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在泡面盒和可乐瓶之间握在一起。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中午，马阳让张英下楼买了二十个盒饭，又买了几瓶啤酒。十八个人挤在客厅里，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盒饭是尖椒炒肉和番茄炒蛋，米饭硬邦邦的，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炜杰坐在地上，和这些人一起吃盒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打开盒饭的第一口，都是先夹一块肉放到旁边一个女孩子的碗里。那个女孩子叫蒋芳，是团队的财务兼行政，也是十八个人里唯一的女性。
“规矩。“马阳注意到炜杰的目光，解释道，“女士优先。“
炜杰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完饭，马阳把存折交给了蒋芳，让她去银行开万里巴巴的公司账户。蒋芳接过存折，手在发抖。
“别抖。“马阳说，“这是咱们第一笔正经投资，以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马总，“蒋芳的声音很小，“这笔钱够我们用多久？“
“十八个月。“马阳说，“十八个月之内，我们要让网站上线，要让第一个客户付钱，要让那些拒绝我们的投资人后悔。“
他转过头，看向炜杰：“炜杰，你不留下来看看我们的演示？“
“下次。“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今晚回北京。下次来，我要看到你们的网站能跑通一个完整的交易流程。“
“多久？“
“三个月。“炜杰说。
马阳笑了：“三个月，够我们死三次了。“
“死三次也没关系。“炜杰说，“只要第四次还活着。“
炜杰走出湖畔花园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
他沿着文三路往回走，没有打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桂花的花苞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想起刚才屋里的那股味道——油烟、脚臭、泡面、还有一股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汗味。
那是梦想的味道。
前世的炜杰，在二零二零年读到万里巴巴的上市招股书时，曾经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一九九九年有人投了一百万给马阳，那一百万会变成多少？
答案是两百亿。
两百亿。百分之十五。三十亿。
但这个数字对炜杰来说不重要。重要的不是钱，是他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握住了正确的人的手。
他重生一次，不是为了重复前世的轨迹，是为了修正前世的遗憾。前世他没有见过马阳，没有投过万里巴巴，没有参与过中国互联网最波澜壮阔的那二十年。
这一次，他站在了改变世界的现场。
手机响了。是苏晓棠。
“到了吗？“她问。
“到了。“炜杰说，“已经办完了。“
“怎么样？“
“很好。“炜杰说，“比我想的还要好。“
“什么时候回北京？“
“今晚。“
“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你。“
炜杰笑了：“好。“
他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杭州站的地址。
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西湖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炜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新的清单。千度。万里巴巴。腾信。还有几个名字，他还没去敲那扇门。
时间还够。重生给了他二十多年的先知。他还来得及。
晚上九点，炜杰回到北京。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千度办公室。李彦强还在加班，何明趴在桌上睡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老周从机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看见炜杰，点了点头。
炜杰也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抽屉，把那张写着投资清单的纸拿出来，在“万里巴巴——马阳“后面打了一个勾。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名字。
下一个是谁？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何明还在睡，口水流在键盘上。小陈不知道去哪儿了。刘芳的座位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她大概已经回家了。
炜杰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跳到一。门打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大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