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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深圳谈判(第1/2页)
凌晨五点四十分，中关村机房。
节点三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黄色，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成绿色。何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新刷出来的日志：
“节点三握手完成，延迟十二毫秒，状态健康。“
八个节点，全部在线。
炜杰站在何明身后，后背上还冒着凌晨寒气。李彦强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机房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八节点全速。“何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分布式架构，正式运转。“
炜杰伸手拍了拍何明的肩膀。何明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炜杰一把扶住他，这才发现何明的短袖衫能拧出水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三十七个小时。“何明咧嘴笑了一下，头一歪，直接睡了过去。
炜杰和李彦强把他架到休息室的折叠床上。何明躺下不到五秒，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李彦强看着何明的睡脸：“这人是个疯子。“
“是我们需要的那种疯子。“炜杰说。
二十四小时后，深圳宝安机场。
炜杰走出到达厅，脱掉羽绒服，只穿一件深色毛衣。腾信派来的司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牌子上写着“千度炜总“。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入南山区一片科技园区。腾信的办公楼是一栋七层灰色建筑，没有大招牌，只在门口立了一块不大的铭牌。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行字：“用户价值为依归。“
陈琳在电梯口迎接他，短发，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
“马总在六楼。“陈琳按了电梯，“他今天推掉了两个会，专门等你。“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炜杰敲门进去。马化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这人比炜杰想象中更年轻，戴一副无框眼镜，穿深灰色翻领衫，整个人散发着技术人特有的内敛气质。
“炜杰？“马化斌站起来，伸出手，“坐。“
握手的时候炜杰感觉到，马化斌的手干燥有力，握得不轻不重。
办公室里没有像样的装饰，墙上贴着几张产品流程图，角落里放着一个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架构图。
“我测过你们的产品。“马化斌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也测过搜乎的。“
炜杰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搜乎的搜索结果，前三个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是广告或者无关内容。“马化斌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你们的前三个结果，相关度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们花了很大力气做排序算法。“炜杰说。
“我知道。页面排名算法的变种，加上你们自己的权重体系。“马化斌推了推眼镜，“我不是在夸你们。我只是说，你们的搜索结果能用。“
炜杰笑了笑：“能用这两个字，从马总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值钱。“
马化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打量。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
“腾信现在有八百七十万注册用户。“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日活跃用户三百二十万。我们的用户每天产生大量信息——聊天记录、群消息、公众号内容。这些信息沉淀下来，用户想找的时候，找不到。“
“你们需要站内搜索。“炜杰说。
“我们做过一版。“马化斌放下笔，“技术团队三个人，做了两个月。能用，但不好用。搜索一个关键词，十秒钟出结果，用户体验极差。“
“索引架构的问题。“
“对。“马化斌转过身，直视炜杰，“所以我考虑，把搜索交给专业的人做。“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八百七十万用户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马总想要什么？“
“两个方案。“马化斌走回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纸，推到炜杰面前，“第一个，千度为腾信定制一套站内搜索引擎，技术归你们，数据归我们。费用按年付。“
炜杰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方案一本质上是一个技术服务外包合同，金额还可以，但天花板很低。
“第二个呢？“
“千度的通用搜索接入腾信。“马化斌说，“用户在腾信里可以直接搜索全网内容，调用千度的引擎和数据库。我们不收你流量费，但有一个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
“腾信必须是千度在即时通讯领域的唯一合作方。“
炜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独家合作。这意味着千度不能再跟任何其他即时通讯软件合作搜索业务——不能接搜乎，不能接其他新兴产品。
“马总胃口不小。“炜杰说。
“我给你的回报也不小。“马化斌的声音依然平静，“三百二十万日活用户，每天每人至少搜索两次，这就是六百四十万次搜索请求。千度的品牌曝光量会翻几倍。“
“但同时我们的搜索结果被绑定在一个平台上。“
“腾信不是任何平台。“马化斌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锋芒，“腾信是入口。未来的互联网，得入口者得天下。你们做搜索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入口的价值。“
炜杰沉默了片刻。
“马总，我实话实说。千度刚上线二十天，流量在涨，但还不大。你的六百四十万次请求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巨大的数字。“炜杰坐直了身体，“但用独家合作来换，我接受不了。“
“互联网变化太快。“炜杰继续说，“今天腾信有八百七十万用户，明天可能翻一倍，也可能被新产品取代。没有人能看到十八个月以后的事。签独家协议，等于千度把半边身子绑在你的船上——船沉了，我们一起沉。“
“所以你的答案是？“
“非独家合作。“炜杰说，“千度为腾信提供最优的搜索接口和响应速度，优先级高于其他合作方。但千度保留与其他产品合作的权利。作为交换，腾信在搜索页面展示千度的品牌标识，并且给我们提供用户搜索行为的数据反馈——当然要脱敏处理。“
马化斌盯着炜杰看了很长时间。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保护我的公司，也在保护这次合作。“炜杰毫不退让，“双方都觉得舒服的合作才能长久。签了独家，半年后你随便开条件我都得接着，没有退路了。那样的合作关系不健康。“
马化斌忽然笑了。这是炜杰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你比我想象中更难搞。“马化斌说。
“你比我想象中更直接。“炜杰回敬。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马化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塔吊林立。
“陈琳跟我说，你在北京拒绝了搜乎的收购，还反过来挖了他们的人。“
“消息传得挺快。“
“互联网行业没有秘密。“马化斌背对着炜杰，“我还知道，你的分布式架构是昨晚才正式跑起来的。一个叫何明的工程师，连续干了三十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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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的后背绷紧了一瞬。马化斌的情报网比他预估的更广。
“你知道得这么多，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谈？“
“因为你们的产品确实好用。“马化斌转过身，“也因为——我查过你的背景。你在废品收购站收过破烂，开过小百货店、拥有独立矿权、还有火车站的百货大楼。至于互联网你没有名校学历，没有海归背景，硬是从零干到今天的位置。“
炜杰没有接话。
“我也是。“马化斌说，“我没有你的起点那么低，但我也是白手起家。我知道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是什么样子——要么死在路上，要么一旦抓住机会，就再也踩不下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各自身后是一摊自己一点点打下来的江山。
“合作条件可以再谈。“马化斌说，“但在我做决定之前，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马化斌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锐利。
“千度的搜索，最终要走到哪里去？“
炜杰愣了一下。
“别跟我说做中国最大的搜索引擎。“马化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废话。我想知道的是——你脑子里那个真正的终点。三年后，五年后，千度会变成什么？“
炜杰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现成的答案。
他想过很多——技术架构怎么升级、流量怎么涨、团队怎么扩、什么时候盈利。但马化斌问的那个终极图景，那个让千度存在于世的根本理由，他从来没有用一句话说出来过。
他可以说“让用户找到信息“，但这太轻了。他可以说“改变中国人获取知识的方式“，但这太重了，而且不像真的。
马化斌看着炜杰沉默，没有催促。
窗外传来工地上的电焊声，刺啦刺啦。
炜杰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北京，千度办公室。
李彦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分布式架构部署后第一个完整二十四小时，数据出来了。索引覆盖量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查询响应时间从平均三点二秒降到了零点八秒。用户停留时长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二。
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上走。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异常——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一个数据节点的请求量规律性骤降，每隔二十分钟下降一次，持续五分钟，然后恢复。
李彦强皱起眉头，把何明叫醒。
“看看这个。“
何明揉着眼睛凑过来，看了半分钟，脸色变了。
“内存泄漏。“他说，“节点五的垃圾回收机制有问题，定期触发完全垃圾回收，期间服务暂停。“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但会随着数据量增长恶化。“何明抓了抓头发，“给我两天，我重写回收逻辑。“
李彦强点点头，目光回到屏幕上。数字仍在跳动。但何明的“现在不严重“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意识边缘。
炜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晓棠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省城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吃饭。“
炜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回复：“深圳二十度，像在过夏天。你多穿点。“
手机放回口袋，炜杰抬起头。
马化斌还坐在那里，等着他的答案。
那个关于千度终点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
炜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千度的搜索，最终要走到哪里去？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很多——技术路线、市场份额、融资计划、产品功能——但从未想过那个终极的答案。搜索是什么？千度为什么存在？当它做到了最好之后，还要往哪里去？
马化斌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看着炜杰，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认真的等待。
窗外，深圳的夜空里有几颗星星。远处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炜杰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觉得热。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止于此。搜索只是开始，不是终点。“
马化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够诚实。“他说，“比那些上来就跟我谈改变世界的人诚实。“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炜杰面前。
“合作协议，我让人拟了初稿。你带回去看。有一个条件是非议性的——腾信要求千度在即时通讯领域的搜索合作上给我们独家权。作为交换，我们给千度腾信全量用户搜索入口。“
炜杰接过文件，没有翻开。
“独家权，“他说，“意味着千度不能跟别的即时通讯合作。“
“意味着，“马化斌纠正他，“千度只能有我一个即时通讯盟友。但如果你只有一个盟友，你会知道这个盟友有多重要。“
炜杰站起来。
“我三天内给你答复。“
马化斌点点头，伸出手。炜杰握住。
“还有，“马化斌说，“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下次来深圳的时候，告诉我。“
炜杰走出腾信大楼，夜风吹在脸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机场。“
车启动，汇入滨海大道。手机响了。炜杰看了一眼屏幕——李彦强的号码。
他接起来。
“分布式架构部署了。“李彦强的声音紧绷，“搜索量开始回升。但何明发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节点五有隐患。不是现在的问题，是未来的问题。何明说，如果不处理，三个月后全站可能再次宕机。“
炜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
“让他修。“
“他说需要停服。“
炜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停服。意味着千度要暂时关闭搜索服务。在搜乎追杀、门户围剿的关口，停服等于自杀。
“还有别的办法吗？“
“何明说，没有。“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疾驰。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一百一十迈。
炜杰闭上眼睛。
一边是马化斌的合作协议，一边是何明的停服警告。两头都是赌局，两头都不能输。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订后天的机票。“他说，“我去深圳。“
“你不是刚回来？“
“带协议去签。“炜杰说，“在停服之前，我要把腾信的入口打开。“
手机挂断。出租车继续向前。深圳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
而前方，北京的夜空下，千度的服务器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些绿色的指示灯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何明说的三个月，从今天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