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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小周庄(12)(第1/2页)
庚寅年乙酉月丙子日,八月十六,宜:沐浴、入殓、移柩、成服、除服。
黄历上,这一天是个办葬礼的好日子。而就像是周晓梅说的那样,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备的有丧葬用品,也都有逢年过节烧给故人的黄表纸、线香,甚至已经有老人给自己备好了薄棺。
只不过现在没人敢碰这些东西,还是周振华的亲戚苦着脸搜罗起来。
和陈韶、支书一起去搬尸体的则是周振华的大姐周爱华。
老人家也有六十三了,去的路上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絮叨;等到了周振华家,她反而止住了眼泪。
“跟你说了,对儿女孙辈好点,别一个劲儿对外人亲香,就是不听!”
周爱华一面骂着,一面去拉周振华的胳膊,却没拉动。
几个小时过去,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了。
她愣了愣,回头看陈韶和支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不行,得躺下来。”
支书招呼着周爱华的丈夫儿子进来,看到他们磨磨蹭蹭满脸不情愿的样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我来,你们也来!小韩旁边站着去!”
他对陈韶说完,又回头对周大姐说:“要是我没了,你们得听小韩的。”
直到支书和周大姐上了手,把人抬到床上尽量放平了,另外两个人才咬着牙过来,按住了尸体的肩膀。
周大姐盯着尸体的脸看了一小会儿,背过脸去,两只手按住尸体翘起的小臂,用力按了下去。
伴随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筋膜撕裂的声响,小臂被她按平了。
支书同时也按平了另一只小臂。
重头戏是盆骨和大腿骨那里,尸体整条腿都呈九十度翘起,支书憋得脸都红透了,都没能按平;哪怕只留了一个人按着肩膀,剩下三个人一起按腿,也无济于事。
“上板子!”
支书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周振华的其他亲戚朋友就递进来一片门板。他伸手一接,上面还带着潮气。
“俺几个把板子稍微擦了擦。”递板子的人轻声解释,“振华他……爱干净。”
支书没说什么,点点头,把一块被子铺到周振华身上,又把木板盖在最上面;周振华外甥按着那头,剩余三人则一齐用力,在这头狠狠下压。
咔——
筋膜撕裂和骨骼断裂的声响从木板下面传来,板子这头则一点点下降。
砰!
兴许是到了某一个节点,尸体支棱着的腿部骤然垮塌下去,板子也随之忽然下落。支书用力过猛,整个人就扑到了木板上,被板子上的木刺在脸上扯出一道红痕。
他却重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啊!按得动,是好事!”
周围的人也全都虚脱地靠着墙、或者干脆坐到了地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动死人的身体,这不是要了命吗?而且都说横死的人是按不动的,怨气撑着呢!现在能按动,当然是好事。
外面棺材也已经被抬过来了,丧服、火盆、香烛也一一到位;灵棚被村民们手脚麻利地搭起,只是缺了花圈和丧乐;一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老奶奶在门外摆了桌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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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尸体的人缓了一会儿,看着尸体也不敢再偷懒,连忙又搬着尸体进了棺材。等棺材盖一点点合上,彻底把那双平静的眼睛挡住了,整个院子里氛围才稍微好了些。
外面的老奶奶停了笔,就有周振华的亲戚捧着叠好的黄纸进来,摆在桌上。
先考周公讳振华之灵位
孝外甥周建德敬立
再过一会儿,挽联也写好贴上;四十多岁的外甥周建德也换上丧服,出门挨个报丧去了。
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就看烧纸会不会出事了——来之前陈韶试过了,周建德也已经变成了纸人,但又不得不用他。
村子不算很大,周建德很快就报完丧回来,在一群人的盯视下,咽了咽口水,紧张地跪在了火盆前。
拓好的黄表纸摆在一边,周建德捏了一小撮,又感觉太多了,连忙放下一半,把剩下一半搁在火盆边缘,又去看另一边的火柴。
手抖了半天,他才下定了决心,掏出一根,去蹭引火层;蹭了好几次,盒子都掉了一次,才看见小小的火苗。
火苗一点点靠近了黄表纸,一沾上,黄表纸边缘就迅速卷曲起来,黑絮被热气冲着飘到了半空。
周建德一个激灵,就想躲开,却被提前站在他背后的陈韶按住了肩膀。
“建德,多给你小舅舅烧一点,让他在下面也过得痛快。”周爱华木然道,“就跪那儿吧,烧完再起来。”
她知道,因为建明的事情,村里人对振华有怨,连带着她这个亲姐姐都落不着好;要是建德这次办差了,恐怕不死也得死了。
周建德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刚刚是被热气吓了一跳,等意识到自己烧纸没事儿,胆子就大了些,老老实实开始烧纸,嘴里也念叨起来:
“舅舅,我建德啊!今儿给你送钱来了,您收着,在下面好好过日子,别委屈了自个儿。也保佑我妈平平安安的……”
等这堆纸钱烧完,灵堂里已经全是烟熏味儿了;他又从周爱华手里接过更多纸钱,继续烧。村民们陆陆续续到了,强忍着恐惧道恼、上香、烧纸;只有十几位六七十岁高龄的老人,还有刚生了孩子的周梆子一家没有到场。
一直到入夜。
按照和周爱华商量的,只停灵一天,明天一早就抬棺下葬,虽然仓促了些,但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坟还没挖,铁锹备好了放在门口,准备明天一起带上,现挖个坑出来。
确认一切都安置好了,陈韶就坐在了灵棚边上,一直盯着棚内烧纸的周建德。
念叨了一下午的周建德嗓子已经干得不成样了,但还是一边烧纸,一边说着,生怕自己哪个地方做得不到位,被他亲舅舅带走。
夜渐渐深了,周围也越发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灵棚,塑料布就被鼓动着发出簌簌的风声。
头顶上的月亮越来越高,银色的月辉洒下,给这个院子蒙上了一层更为惨淡的色彩。
然后,一片死寂的村子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