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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营地里的风更紧,呜咽着灌进四面漏风的茅草棚。
小鬼子俘虏们挤在刚盘好的火炕上,可冷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发疼。
山田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借着棚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白天戴立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就这么认命了?就这么一辈子给支那人当牛做马?”
山田心里反复翻搅着这句话。
他悄悄坐起身,摸了摸腰间——那里还藏着一块磨尖的碎铁片,是他干活时偷偷藏下的。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山田猛地一激灵,回头一看,是隔壁棚的佐藤。
佐藤凑过来,压低声音。
“山田君,睡不着吧?我也睡不着。”
山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回他。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佐藤却不肯走,死死盯着他。
“我找你好几次了,你一直躲着我。山田君,咱们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落到这般田地,你难道就甘心吗?”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们现在赤手空拳,连把像样的家伙都摸不到。”
佐藤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所以,我们才要忍,要等。”
“现在来的这批人太少了,加在一起也就四十来个,成不了事。”
山田看着他,压低声音。
“等什么?”
佐藤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等更多的俘虏送过来。我听押送的士兵无意间提起,后面还有好几批,足足有几万人。”
“等咱们的人多了,手里能攥着家伙的时机到了,再找机会,一举反了他!”
山田心头猛地一跳,眼神闪了闪。
“几万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佐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等,总比现在白白送死强。咱们要沉住气,装作老老实实干活,让他们放松警惕。”
“等营地攒够了人,咱们暗地里串联,把信得过的弟兄一个个拉进来,再想办法搞到家伙。”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到时候,要么逃出去,要么索性把这营地他娘的给端了。”
山田听得心跳加快,手心发汗。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可现在光凭咱们几个,什么都干不成。”
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先忍着,你先安心干活,别露破绽。等时机到了,我再来找你。”
两人约定好,又各自躺了回去。
山田躺在火炕上,望着漆黑的棚顶,心里那团火却再也压不住了。
他攥紧那块藏在腰间的碎铁片,暗暗咬牙。
“等着吧,总有翻盘的那一天。”
没过几天,佐藤又趁着夜深,悄悄叫上了山田,还有另外两个信得过的老兵。
四个人挤在营地最边上那间还没住满人的破棚里,围着一点微弱的炭火,压低声音密谋。
一个老兵低声开口。
“光凭咱们几个单打独斗,成不了事。得把各棚里还念着皇军的老兵,一个个拉进来。”
佐藤点头。
“对,咱们先摸清各棚的情况,看哪些人是真心还想反抗的,哪些已经彻底认命了。”
“认命的,不勉强,免得走漏风声。”
另一个老兵压低声音。
“还有就是家伙。现在他们看管得严,工具都是按人发的,干完活还要收回去。”
“想攒下一两件趁手的,不容易。”
山田想起自己藏的那块碎铁片,沉声道。
“我这藏着一块铁片,磨得还算锋利。干活的镐头、铁锹,总有能顺到手的时候。”
“只要攒够几十件,趁着他们松懈,未必不能拼一把。”
佐藤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好,咱们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你们各自负责拉拢几个信得过的弟兄。”
“切记,宁可慢,不可急。一旦走漏半点风声,让那个姓戴的察觉,咱们全得完。”
几人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各自散开,隐入夜色之中。
自此,营地表面上一片平静,俘虏们照常埋头干活。
可在那平静之下,一条条暗线,正悄然在各棚之间蔓延。
山田干活的时候,总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注意到,每天收工的时候,工头会挨个把铁器、镐头收回去,清点得清清楚楚。
可也有那么一两回,有人动作慢了,工具被随手丢在一边,直到第二天才有人想起来收。
山田把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盘算着哪一天能趁乱顺走一件。
佐藤也时常借着送水、送饭的功夫,在各棚之间走动,用眼神和手势,悄悄传递着消息。
一个又一个还能用的老兵,被他一点一点拉拢了进来。
他们约定的暗号,是搓三下手指。
只要有人对着自己搓三下手指,便知道对方也是自己人。
这些隐秘的联系,像蛛网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营地之中铺展开来,却始终没有惊动任何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营地里来了新的人。
一批又一批的小鬼子俘虏,被押送兵送到这片荒原上。
营地越建越大,茅草棚从几排变成了几十排,四周的围墙也越圈越远。
戴立带着人,指挥着俘虏们挖水井、盖粮仓、搭茅房、盘火炕。
荒原上一片忙碌,人声、镐声、木料碰撞声混在一起。
开垦的耕地也一片片向远处延伸,冻土被翻开,露出黑黝黝的底子。
俘虏们埋着头,在刺骨的寒风里刨地、挑土、垒墙,没人敢偷懒。
戴立站在坡上,望着这片逐渐热闹起来的营地,微微点了点头。
可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群里,有几双眼睛,正时不时地交换着隐秘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藏着山田、佐藤他们悄悄种下的种子。
这一日,他带着大夯和几个手下,沿着营地来回巡查。
大夯走在前面,指着各处,一条一条汇报。
“领导,您看,西边那几十间棚子,是前一批俘虏来的,火炕都盘好了,住着还算暖和。”
“东边新圈的那片地,是这两天才开出来的,土翻得还算深,来年开春就能下种。”
“水井也挖了七口了,够用了。粮仓盖了两座大的,装满了咱们运来的粮食。”
大夯说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批小鬼子,干活还挺麻利,没怎么催就自己动起来了。”
戴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营地,又随口问了一句。
“那批最先到的,现在分到哪个棚去了?干活还行不行?”
大夯想了想,答道。
“您说的是最先那四十来个吧?都打散了分到各棚去了,省得他们抱成一团。”
“干活都还行,没见偷懒的。”
戴立微微点头。
“打散了就好。这帮人,聚在一起就容易出事。”
他想起那个叫山田的俘虏,当初是他从房梁上摔下来那事,让戴立记住了这张脸。
“尤其是最先来的那几个,看着老实,可心里想什么,谁也说不准。多留个心眼。”
大夯应道。
“明白,领导。那几个我都记着呢,让人多盯着点。”
“他们还算听话?”
大夯咧嘴一笑。
“听话!老实着呢!让干啥干啥,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领导,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光冻死的小鬼子,就有差不多一成。可愣是没人敢多嘴一句,更没人敢闹事。”
旁边一个手下也跟着附和。
“就是!这帮小鬼子,到了咱们地界,一个个比绵羊还老实。”
“我看他们啊,早就被咱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另一个手下更是满嘴讥讽。
“以前在战场上耀武扬威的,如今落到咱们手里,还不是要乖乖刨地。”
“让他们吃吃苦头,才知道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惹的。”
“冻死几个算啥?他们当初祸害咱们老百姓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解气,越说越轻蔑。
戴立听着,起初也颇为受用,嘴角微微上扬。
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一时想不明白。
大夯见他不说话,凑过来问道。
“领导,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戴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这批小鬼子,听话得有些反常。”
“按说他们被俘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安分?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大夯愣了愣,挠了挠头。
“兴许……兴许是让他们干活干怕了?不敢闹事?”
戴立摇了摇头。
“不好说。越是这么平静,我心里越是不踏实。”
他扫了一眼远处那些埋头干活的俘虏,沉声叮嘱。
“你们都给老子记住,别因为看着他们老实就放松了警惕。”
“这帮人是豺狼,不是羊。现在夹着尾巴,说不定是在憋什么坏。”
“岗哨要加强,轮班巡逻不能断,夜里更要盯紧。”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把一条一条的吩咐都交代下去。
“还有,各棚的俘虏人数,隔两天就清点一遍,少了人,立刻上报。”
“干活用的铁器、镐头,收工时必须如数收回来,一件都不许他们私藏。”
“夜里不许他们随意走动,棚与棚之间,加派明暗哨。”
大夯一一记下,重重点头。
“是!领导放心,我回头就加强岗哨,多派几班巡逻的。”
“铁器清点的事,也一并安排下去,保证一件都不落。”
戴立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些俘虏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总觉得,那片平静之下,藏着什么他还没看透的东西。
他想抓住那点不对劲的念头,可细细想来,又想不出哪里具体出了岔子。
只能暗暗把警觉提得更高,不让自己的脚步有半分松懈。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奉城。
赵为国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眉头紧紧锁着。
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城池都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他想起那个还没完成的任务,心里沉甸甸的。
这场雪灾,怎么还没个尽头?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古牧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统计册子,神色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团长,雪灾的统计结果出来了。”
赵为国转过身,看向他。
“情况怎么样?”
古牧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托团长的福,靠着咱们提前的部署,各村各城的防寒庇护所、粮食储备、柴火供给都跟上了。”
“到目前,咱们管辖的这片区域,冻死的人数,不会超过一百人。”
赵为国眉头依旧没有松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一百人?还是有一百个人,冻死在这片雪地里了?”
古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说道。
“团长,这一百人,已经是极少的数目了。”
“这么大的雪灾,搁在往年,一个村子冻死百八十人,都是常有的事。”
“咱们能压到一百以内,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赵为国看着他,沉声道。
“我知道咱们做了不少。可那也是一百条人命。”
“他们本该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个冬天,却还是没能撑过去。”
古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团长,我听说,国府那边,光是一个村子,就冻死了上百人。”
“咱们这一百人,分摊在这么大一片地面上,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赵为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国府那边的事,咱们管不了。可咱们自家地界上的每一条人命,都该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查查,这一百人,都是怎么没的。是庇护所没赶到,还是粮食、柴火没跟上,还是家里老人体弱扛不住。”
“把每一条的来龙去脉都摸清楚。若是咱们哪里还有疏漏,就补哪里,别让这样的悲剧再重演。”
古牧应下,郑重道。
“是,我这就安排人去逐户核查。”
赵为国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这一百人的名单,也记下来。等来年开春,往他们家里送些抚恤,替他们把日子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