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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1章第七档案室的灯突然亮了(第1/2页)
镇江入秋之后,雨下得没完没了。那种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雨,像老天爷拿个喷壶对着这座城慢慢浇,浇得人心里长毛。
楼明之蹲在解放路老物资大楼三楼走廊尽头,拿根铁丝捅锁眼。谢依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望风,手里攥着把从楼下五金店顺来的雨伞,伞尖杵着地,整个人绷得跟弦似的。
“你确定是这层?”她压着嗓子问。
“档案科老周给的地址。物资大楼七楼是档案室,但我查了当年的移交清单,青霜门案那批物证在1998年被转走了,签收人签名是‘王建国’,物资局保卫科科长。王建国2003年退休,退休前把自己的办公室从七楼搬到了三楼,理由是‘腿脚不好爬不动’。”
“一个保卫科长搬办公室,有什么可疑?”
楼明之手里铁丝咔嗒一声弹开:“他搬下去之后,一楼传达室的老头换了三个,每个都干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你不觉得奇怪?一个退休老头在办公楼里占着间办公室,还年年换门卫,这事儿放在哪儿都说不通。”
谢依兰想了想,点头。两人闪身进了走廊,脚下是那种老式水磨石地面,被雨鞋踩了二十来年,中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踩上去黏糊糊的。走廊尽头挂着块木牌,“物资调配科”五个字掉了俩,只剩下“物资”和“科”,看着跟闹着玩似的。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文件柜,铁皮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靠窗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铺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谢依兰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十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物资大楼门口,前排中间那个矮胖男人胸口别着大红花,笑容标准得像印上去的。
“王建国。”楼明之指了指照片上的人,“1995年物资系统先进个人。”
“他现在人呢?”
“死了。2019年心梗,死在自家车库里。他闺女说老头死前一个月天天半夜起来翻箱倒柜,问他找什么也不说。咽气那天晚上,他闺女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不是我不交,是没人来拿’。”
谢依兰后背一凉:“他手里有东西没交出去?”
楼明之没接话,开始翻文件柜。左边三个柜子是物资调拨单,1994年到2002年,按月份装订,规规矩矩。右边两个柜子是保卫科巡逻记录,字迹潦草,全是“晚八点巡查正常”“晚十点无异常”之类的废话。中间那个柜子上了锁,跟别的柜子不一样,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拿螺丝刀撬过但没撬开。
“这柜子有人动过。”楼明之蹲下来看了看,“螺丝刀型号不对,窄了,使不上劲。外行。”
他从兜里摸出把折叠刀,撬了两下,柜门弹开。里面就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口封着火漆,漆面上压了个印,模糊得看不清是什么图案。楼明之拿刀尖挑了火漆,袋子里倒出来三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两张银行存单、一盘VHS录像带。
谢依兰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青霜门案移交物资清单,共七箱。箱号001至007。1998年6月14日,王建国。”她往后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后面全被撕了。七箱东西,只写了前两箱的内容,第三箱开始全是空白页。但纸张上有压痕,有人撕掉了写好的部分。”
楼明之把笔记本接过去,侧着光看压痕。纸面上确实有淡淡的凹痕,是写字的时候力气大,把下层纸压出了印子。他掏出铅笔在压痕处轻轻涂了一层,字迹慢慢显出来。
第三箱:青霜门牌匾(断裂)、门主夫妇衣物(带血迹)、碎星式剑谱手抄本(缺页)。
第四箱:青霜剑(断成三截)、剑鞘(裂)、掌门令牌(铜质,编号霜-03)。
第五箱:信件三包(寄件人不详)、照片一盒(黑白,约四十张)、录音带两卷。
第六箱:现金八万元(旧版)、金条两根。
第七箱:不明液体三瓶(密封)、玉石印章一枚(刻字待辨)。
楼明之读到“掌门令牌”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住了。他从内兜里摸出自己那枚青铜令牌,恩师临死前塞给他的东西。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霜”字,背面刻着编号:霜-03。
“我这块是03。”他声音有点干,“清单上写的是03。也就是说,当年移交的七箱物证里,有一箱装的是令牌,编号跟我手里这枚对得上。王建国手里有过真货。”
谢依兰把存单拿起来看。两张,一张五万,一张三万,开户行全是镇江工行,存入日期是1998年6月20日。存款人签名:许又开。
“许又开。”谢依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指头攥存单的劲儿明显大了,“1998年6月20日,青霜门案移交物证入档是6月14日。六天之后,许又开往王建国账上存了八万块钱。”
“封口费。”楼明之把存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但王建国没把东西给许又开。笔记本上第三箱往后全被撕了,说明王建国写了清单,后来被人撕掉了部分内容。撕的人可能是许又开,也可能是王建国自己。但他最后那句‘不是我不交,是没人来拿’说明东西还在他手里,他没交出去。”
“那东西现在在哪?”
楼明之把录像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带盒是TDK的,标签上手写了一行字:“98.6.14,七楼监控备份”。
“物资大楼七楼有监控?”谢依兰有点意外。
“1998年装的,对着档案室门口走廊。王建国自己经手的项目,保卫科装的摄像头,他手里有备份不奇怪。”
两人对视一眼。录像带需要VHS播放机,这年头找台能用的VHS播放机比找恐龙还难。楼明之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问了半天,老周说城南旧货市场有个姓刘的摊主专门收老电器,手里有能用的VHS机,但那人有个毛病,只换不卖,得拿东西跟他换。
“换什么?”
“老周说他最近在收武侠小说旧版书,你要有货就带两本过去。”
谢依兰在旁边听了,从背包里摸出两本旧书递过去:“我师叔留下的,八十年代《今古传奇》合订本,有许又开早期连载的武侠小说。够不够换?”
楼明之看了看封面,啧了一声:“你舍得?这上头还有许又开的签名。”
“签名值几个钱?查案要紧。再说了,许又开的签名,我留着膈应。”
城南旧货市场下午三点收摊,两人赶在两点半到了。刘摊主的铺子在最里头拐角,门脸小得两个人并排都挤不进去,墙上挂满了旧钟表、旧收音机、旧电话机,地上摞着三台VHS录像机,灰扑扑的跟出土文物似的。
刘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副修表用的放大镜,看了看谢依兰递过去的两本合订本,翻到许又开签名那页看了半天,摘了放大镜:“行,换。你们要放什么带子?”
“老监控录像。”
“VHS格式?”
“对。”
刘摊主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台松下VHS播放机,拍了拍灰:“这台好使。线我配齐,你们搁我这儿看还是搬走?”
“就在这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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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子塞进去,画面跳了两下雪花,稳住了。黑白画面,时间戳显示1998年6月14日21:47。走廊里灯管忽明忽暗,一个人影从楼梯口上来,高瘦,戴帽子,拎着个旅行袋,径直走到档案室门口。画面太糊,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右脚微跛,迈步的时候右肩往下沉。
谢依兰盯着看了五秒,忽然说了句:“这人右脚有伤。走路重心刻意往左偏,右脚落地不敢使劲。”
画面里那人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档案室门,进去待了大概四分钟,出来的时候旅行袋没了,两手空空。21:53离开走廊。又过了五分钟,第二个人影出现在画面里。这个人矮胖,走路带喘,到了档案室门口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想开门,拧了两下没拧动。他低头看了看锁,忽然跟被烫了似的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矮胖这个是王建国。”楼明之指着画面,“他钥匙打不开门了,因为门锁被人换了。他退那两步是被吓着了。然后——”
画面时间跳到22:10,第三个人影出现。高个,穿着制服,走路带风,到档案室门口看了一眼锁,转身就下楼了。脸只闪了一帧,糊得跟水彩画似的,但楼明之把画面定格在那帧上,拿手机放大拍了张照。
“这人穿的是保卫科制服。”他放大画面局部,“肩章上有编号。能看清,305。”
谢依兰把照片存下来:“保卫科305号。1998年物资大楼保卫科的人,王建国肯定认识。”
楼明之盯着第二个人影进档案室那段反复看了三遍,忽然说了句:“等等。这人出来的时候旅行袋没了,可他进去的时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监控能看到吗?”
“看不到。但他袋子进去的时候瘪的,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东西留在档案室里了。或者——”
“或者他从窗户扔出去了。”谢依兰接话,“档案室窗户朝北,对着后巷。晚上没人走。”
楼明之点头,把带子倒回去又看了一遍。这回他盯着第一人影进出档案室的四分钟数秒。进去到出来,三分五十秒。一个人进档案室,把七箱物证挨个翻一遍,时间不够。但如果他知道东西在哪一箱,直接拿,三分五十秒绰绰有余。
“这人直奔目标。”楼明之敲了敲屏幕,“他知道第三箱到第七箱里哪一箱有他要的东西。但王建国的笔记本第三箱往后被撕了,说明这人拿完之后又回来撕了清单。而且换掉了门锁。”
“王建国不敢报?”谢依兰问。
“报什么?他自己收了许又开八万块钱封口费。报官等于自首。他只能吃哑巴亏。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死前还念叨‘没人来拿’,说明他一直等着有人来查这件事。”
“等了二十年,没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刘摊主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忽然插了句嘴:“你们找的那个王建国,是不是矮胖矮胖的,左眉有颗痦子?”
楼明之点头。
“这人我认识啊。以前常来我摊上修表。他那块上海牌手表修了不下十回,每回修表都念叨同一件事——说对不住一个姓苏的。”
“姓苏的?”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抬头。
“嗯。他说当年有人给他塞钱让他闭嘴,他没扛住收了,结果姓苏的自己扛了雷进去了。他念叨了十来年,每回念叨完就买走我摊上一本旧书,说是‘替姓苏的还债’。”
楼明之胸口猛地一紧。姓苏的。他恩师姓苏,苏培之。青霜门案当年负责外围取证的就是他恩师,后来被栽了个“泄露案情”的罪名革职查办,郁郁而终。王建国说的“姓苏的自己扛了雷”,指的就是他恩师。
谢依兰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你缓一下。”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他把录像带退出来装回盒子里,又跟刘摊主把带子买了下来,多给了两百块钱。
回程路上,雨还在下。楼明之开车,雨刷刮过来刮过去,前挡玻璃上模糊一片。谢依兰坐副驾,把那本撕了页的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了句:“你注意到没有——录像带时间戳22:10出现的第三个人,保卫科305号,跟第二个人王建国前后脚,中间隔了十七分钟。王建国拧不开锁走了之后,这人来了直接看了一眼锁就下楼了。说明他事先知道门锁被换了。他知道有人今晚要动手。”
“嗯。保卫科内部的人,知情,配合。305号要么是许又开的人,要么是那个跛脚的人的同伙。”
“还有一个细节。”谢依兰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铅笔字给楼明之看。字迹很淡,几乎被蹭掉了:“第七箱,三瓶,红标,有毒。勿动。”
楼明之把车慢慢靠边停了,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第七箱三瓶“不明液体”,王建国标注了“有毒,勿动”。青霜门案移交物证里有三瓶毒物,从没在案卷里出现过。如果这三瓶东西现在还在王建国手里,那当年毒死门主夫妇的是什么毒,跟这三瓶能不能对上,就是直接证据。
“王建国把东西藏哪了?”谢依兰问。
“不知道。但他死前一个月天天半夜翻东西,他闺女说他找什么也不说。东西可能还在他家。他闺女现在住哪儿?”
“他闺女住丹徒区,三年前搬的。王建国死后房子卖了,但旧家具她留了几件,堆在车库里头。”
楼明之挂了倒挡,方向盘往右打:“走。去翻车库。”
车拐进主路的时候,谢依兰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许又开。”
接起来,那头许又开声音温温和和的,跟平时上电视做访谈一个调子:“依兰啊,这两天在镇江忙什么呢?我听说你跟你那位楼警官在翻些陈年旧账?我这儿正好有几份老档案想请你们看看。明天下午有空吗?咱们坐下来聊聊,有些事,光凭你们俩翻旧报纸,翻不明白。”
谢依兰按了免提,楼明之听着,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她看了他一眼,楼明之点点头。
“行。明天下午两点,您说地方。”
“物资大楼七楼。原来的档案室。”
挂了电话,谢依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们查到哪儿了。”
楼明之把雨刷调到最快档:“他不仅知道。他在帮我们查。这个老东西到底在玩什么?”
雨哗哗地下,车拐上高架,远处镇江城灰蒙蒙一片。谢依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谢师叔走之前留给她的一句话:“青霜门的事,谁最上心谁最可疑。真正的好人查案是不声不响的,大张旗鼓的都是戏台子上的人。”
许又开这台戏,唱了二十年了。明天,她想坐到台下去看看。
古龙先生说过,最响的锣鼓不一定热闹,最安静的角落往往最杀人。楼明之觉得这话搁许又开身上正合适。那老头敲了二十年的锣,热闹得整个江湖都听见了。可王建国在城南旧货市场念叨了十年“对不住姓苏的”,愣是没人听见。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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