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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七楼档案室里的三瓶毒药(第1/2页)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楼明之和谢依兰就到了物资大楼楼下。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低,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股潮叽叽的腥味。楼明之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今儿换了件深灰夹克,兜里揣着那枚青铜令牌,另一兜里是谢依兰塞给他的一小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打开来是二十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一样,针尖泛着蓝幽幽的光。
“我师叔的遗物。”谢依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淬过药,扎进皮肉里能封经脉,不伤人命,但能让一个壮汉瘫上小半天。”
楼明之把纸包揣回去,说了句:“最好用不上。”
“你猜我信不信?”
“不信。”
“那你还说?”
“客气客气。”
两人推开车门往物资大楼走。路过一楼传达室的时候,楼明之扫了一眼,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半缸茶叶梗子,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份昨天的《镇江日报》。门卫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噜打得挺有节奏。楼明之记下来:新换的门卫,第四任,来这儿上班不超过俩月。
电梯门开的时候,谢依兰忽然拽住楼明之袖子:“你说许又开为什么选七楼?那是当年青霜门案档案存放的地方。他把地方定在那儿,摆明了是示威。”
“不光是示威。”楼明之按了七楼按钮,“七楼档案室这些年一直封着,钥匙在王建国手里,王建国死了钥匙下落不明。许又开能把见面地点定在七楼,说明他手里有钥匙。什么时候拿到的?怎么拿到的?这是个把柄。”
“你想当面问他钥匙的事?”
“看他怎么圆。”
电梯门开,七楼走廊比三楼干净得多,水磨石地面拖得锃亮,灯管全换过了,白惨惨的光打在绿墙上,整条走廊跟医院似的。档案室那扇铁皮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有说话声飘出来——许又开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跟老茶泡出来的味儿似的,稳当得很。
“来了来了,进来坐。”许又开站在档案室门口迎他们,穿了件藏蓝羊绒衫,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呵呵的。档案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原先那些破铁皮柜全挪走了,换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块墨绿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一个透明塑料盒、还有三个玻璃瓶,瓶口封着红蜡,里头装着暗红色液体。
许又开等两人落座,倒了三杯茶,自己先端了一杯,也不绕弯子:“楼警官,谢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查青霜门的事查到王建国头上了,拿到了什么我大致能猜着。今儿请你们来,就一个意思——别兜圈子了,坐下来谈。有些东西我手里有,你们手里没有。你们手里有的,我有些也要不到。换不换?”
楼明之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许老师,您倒是痛快。”
“憋了二十年了,痛快一回怎么了。”
谢依兰盯着桌上那三个红蜡封口的瓶子,眼睛眯了眯:“这就是王建国笔记本上写的第七箱物证,三瓶毒液?”
许又开点点头,把塑料盒往前推了推。盒子里装着三根试管,试管底部残留着暗褐色粉末:“这是当年法医从门主夫妇胃里提取的毒物样本,跟这三瓶里的东西一比,完全一致。叫‘碎星散’,青霜门不外传的秘药,按理说只有门主和几个核心弟子知道配方。凶手把碎星散下在酒里,门主夫妇喝完之后先昏迷后窒息,从发作到断气不超过一炷香。”
楼明之看着那三根试管,声音沉了:“碎星散的配方,除了门主夫妇,谁还知道?”
“我知道。”许又开说得坦坦荡荡,“我年轻时跟青霜门门主学过三个月剑法,那会儿他当我是半个徒弟,没避着我配药。但我没杀他们。”
“您这话说的,好像也没别人了。”
许又开笑了一下,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发黄的纸推过来。楼明之接过来看,是当年的法医鉴定书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许又开指着其中一页说:“碎星散有个特点,下在酒里味道会发苦。门主夫妇喝的那坛酒我验过,苦味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是老陈皮。把老陈皮磨成粉搁酒里,苦味就尝不出来。青霜门里谁最爱用老陈皮入药?”
谢依兰翻到下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字:“门主师弟,赵维岳,擅药膳,常以陈皮调味。”
“赵维岳。”许又开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青霜门覆灭那晚他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二十年没露过面。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活人要把自己藏二十年,不留一丝痕迹,这得有多大的本事?赵维岳没这个本事。有人帮他藏。”
“谁?”
“买卡特。”
楼明之把法医鉴定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许老师,这些材料您二十年前就拿到了,为什么那时候不拿出来?”
许又开叹了口气,把紫砂壶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因为我怕。二十年前我怕死,现在我更怕死,但我更怕一件事——我死了,这些事就没人说了。你们查到王建国,王建国手里那点东西顶多证明有人换过档案室锁。但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能证明赵维岳是凶手,也能证明他背后站着谁。问题是,这些证据得来路不正。有几份是从买卡特那儿偷的。”
“买卡特知道吗?”
“他猜到了。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盯我。但他没动我,因为他也想看看我到底想干什么。”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许又开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的,每一句都搁在明面上,可你越听越觉得不对味。他给你看证据,给你指方向,你顺着走了,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全被他堵死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许又开把赵维岳的名字抛出来,把买卡特也捎带上了,楼明之和谢依兰面前就两条路,要么信他,要么自己去查。可自己去查,查来查去还是会查到赵维岳头上,因为王建国的笔记本、法医鉴定书、碎星散的配方,所有线索全指向同一个地方。这就等于许又开提前把棋盘摆好了,你走哪步都在他算计里头。
谢依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把法医鉴定书放回桌上,没急着表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许老师,您这茶叶哪儿买的?”
许又开一愣:“啊?茶叶?就楼下超市买的,碧螺春。”
“不对。”谢依兰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汤色清亮,芽叶匀整,一芽一叶初展,“这是明前碧螺春,芽头饱满,至少是特级。楼下超市卖的那种袋装碧螺春我买过,碎末子居多,泡出来汤浑。您这茶少说八百块一斤。一个住镇江二十年的老文化人,喝八百块一斤的茶,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您档案室柜子里搁着的那罐,我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正山小种,金骏眉,铁罐子上印着‘桐木关’三个字。那个牌子最便宜的也两千一斤。”
许又开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楼明之心里头给谢依兰点了个赞。这姑娘眼睛毒,进门扫一圈就把人家家底摸清了。许又开号称深居简出文化人,可喝的茶全是高端货,钱从哪来?武侠杂志早停刊了,版权收入够呛能供得起这种开销。
“谢姑娘观察力果然厉害。”许又开把杯子放下,笑容淡了三分,“茶是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这个不方便说。”
“那我换个问法。”谢依兰把杯子搁回桌面,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赵维岳藏身的地方,是不是您安排的?”
档案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许又开没说话,端起壶续了杯茶,续完了也没喝,就在手里转着。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点苦:“谢姑娘,你比你师叔难缠多了。”
“您认识我师叔?”
“认识。谢云山,青霜门掌门记名弟子,1998年6月14号晚上从镇江跑了,一路跑到云南,隐姓埋名二十年。他手里有半部青霜剑谱,还有一样东西——门主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封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防我防了二十年,你也防我,你们谢家人跟刺猬似的,碰一下就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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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依兰面无表情:“您派人找过我师叔吗?”
“找过。没找着。谢云山躲人的本事比他轻功还好。”许又开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行了,闲话扯够了。我说正事。赵维岳的藏身地点我可以给你们,但我有条件——你们去抓人的时候,必须让我在场。”
“为什么?”
“因为赵维岳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我二十年前就想要但一直没到手的。青霜剑谱的下半部。你们拿回去交给博物馆也好,还给谢云山也好,我不管。我只要从赵维岳嘴里问一句话——当年是谁让他下的毒。他背后站的人,你们以为是我,可我知道你们这么想。我现在告诉你们,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连买卡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赵维岳一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楼明之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许老师,您说幕后之人连买卡特都不知道。那您怎么知道的?”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从脖子上摘下来一块玉佩,搁在桌上。玉佩通体温润,刻着一只回头凤凰,雕工极精。他拿手指头点了点玉佩背面刻的一行小字:“这是我二十年前从青霜门带出来的。门主夫人死前攥在手心里,我掰开她手指头拿的。背面刻了句话——‘南门桥下第三孔,砖缝里有东西’。”
“您去看过吗?”
“去过。砖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包里是半张纸条,写着‘赵身边有眼,勿近’。没有落款,没有署名。门主夫人临死前想告诉别人赵维岳身边有内鬼,可她没来得及说完就咽气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琢磨‘赵身边有眼’是什么意思。赵维岳身边有人盯着他,谁派的?买卡特?还是另有其人?我不知道。所以我这些年只敢在圈子里打转,办杂志、做展览、跟各方势力说些半真半假的话,谁都不知道我到底站哪边。我把自己也弄成一个谜,就为了活到现在,把这块玉佩交到能查下去的人手里。”
楼明之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那行小字确实刻得仓促潦草,跟正面精致的凤纹完全两个水准,像是临死前匆忙刻的。他把玉佩递给谢依兰,谢依兰摸了摸刻痕,忽然说了句:“这字是拿发簪刻的。门主夫人梳髻,随身带簪子。簪头尖细,刻出来的笔画会比刻刀窄。你看这一横,起笔粗收笔细,典型的簪尖发力特征。”
许又开眼睛一亮:“你能看出来?”
“我外公是刻章师傅,我从小看他雕石头。这种细微的工具痕迹,我认得。”
楼明之把话题拽回来:“赵维岳藏在哪?”
许又开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镇江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个位置,在丹徒区南边,靠近十里长山那一带。圈里打了个叉:“南门桥第三孔砖缝里的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用米汤写的,烤火才显出来——‘十里长山,废弃采石场,地下二层,每天戌时有人送饭。’我按着这个线索查了三年,确认了采石场地下确实有人住,每天傍晚六点准时有个骑电瓶车的老头去送饭。我跟踪过那个送饭的,他每天走同一条路,先到丹徒新区菜场买菜,然后绕到采石场后山,从一条羊肠小道下去。那条道没监控,我也不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楼明之把地图折好揣兜里:“您确认赵维岳本人就在下面?”
“我用了三年时间,找了至少六个目击证人,其中三个见过那采石场地下住着个瘦高老头,五十来岁,说话带四川口音。赵维岳老家四川自贡。瘦高、四川口音、会配药,三条都对上了。”
“买卡特那边呢?您说他在盯您。我们要是去抓人,他会不会插手?”
许又开把紫砂壶里的最后一点茶倒进杯子里:“这就是我今儿找你们来的第二个原因。买卡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句话——‘老许,你手里那点东西再不放出来,我就替你放。’他不知道我手里具体有什么,但他猜到我藏了东西。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把我知道的全部公开,否则他亲自来找我谈。他要是来了,赵维岳那边肯定惊动。所以你们最好明天就去。”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心里飞快地盘算:明天去抓人,时间紧,但许又开的理由站得住脚,买卡特确实可能随时动手。问题是,许又开这人太精了,他给的时间点这么紧,有没有可能是个套?比如他提前给赵维岳通了气,让赵维岳跑了,然后把锅甩给买卡特?
他正琢磨着,谢依兰忽然从兜里摸出根银针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许老师,您那个正山小种是桐木关的。我外公以前给桐木关一个茶商刻过印章,那茶商姓江,在镇江开了两家茶馆。您这茶要是从江老板那儿拿的,那您跟江老板肯定挺熟。江老板的茶馆有个常客——前年跟我师叔通过电话,说是有一个从镇江来的老先生,每个月去他店里喝两回茶,每回都坐最里头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金骏眉,坐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五十块小费。那老先生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许又开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谢依兰把银针收回去:“您每个月去茶馆坐一下午,是见人还是等人?等的是谁?”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灯管的电流声。许又开盯着谢依兰看了好几秒,然后仰头笑了,笑得挺大声,笑完了拍了两下手:“谢云山这个师侄女,比他本人还难缠。行,我服了。茶馆是等赵维岳的。他每隔一两个月会偷偷溜出来一趟,到茶馆跟我碰个面。他不知道我手里有玉佩,也不知道我查到了采石场。他一直以为我还在跟他合作,帮他藏身。”
“他为什么跟你合作?”
“因为我替他办了一件事。二十年前他跑路的时候缺钱,我给了他一笔。条件是每年跟我汇报一次买卡特的动向。赵维岳这人疑心重,但他贪钱。我给了钱,他就信了我。他不知道我拿他当鱼饵。”
楼明之听到这儿,把茶杯端起来一口干了:“许老师,您这鱼饵钓了二十年,够有耐心的。”
“耐心是逼出来的。我要是早十年说出来,赵维岳一跑,幕后那人一缩头,我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到他的边。我必须等,等到有人能同时对付买卡特和赵维岳,我才敢把底牌掀开。”
楼明之站起身,把地图和法医鉴定书复印件装包里:“明天下午六点,采石场后山碰头。您把送饭那人的照片给我一张,我提前去踩点。还有,您手里那份买卡特跟赵维岳联系的证据,今晚发给我。不管明天抓到抓不到人,这份证据我都要。”
许又开从档案袋里摸出个U盘:“早就备好了。这里面有赵维岳跟买卡特通过的电话录音,也有买卡特给赵维岳转账的银行流水。你拿去用。”
楼明之接过U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许老师,最后问一句。您说幕后那人连买卡特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许又开站在档案室窗户前,背对着他们,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两条线索——那人姓薛,单名一个‘暮’字。薛暮。他从不出面,所有事都通过中间人转达。赵维岳下毒、买卡特他爹被杀、苏培之被栽赃,三件事背后都是同一个中间人转的指令。我到现在没找到那个中间人是谁。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那个中间人,一直在你们身边。”
走廊灯管忽然闪了一下。谢依兰和楼明之对视一眼,后背同时一凉。
古龙先生说过,最可怕的敌人不在对面,在你回头的那一瞬间,发现他站在你身后。楼明之现在觉得这话还不够狠——最可怕的是,你明知道他站在你身后,可你转过身去,看见的还是一张熟人的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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