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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坚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走海路?从合浦港出发,顺东风沿着海岸西进,可直抵交趾郡沿海。
但交趾治所龙编城在内陆,距大海尚有数十里……”
只见孙膑微微颔首,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向前推进:“龙编城北依红河,南临天德江,水网纵横。
若从海路而来,最便捷的路线便是驶入红河入海口,然后……”
他手指在棋盘上划出一道弧线:“沿红河的支流黑水河溯流而上。黑水河在曲阳县附近有一处天然良港,可停泊战船。
若在此登陆,向北可直取龙编,向西可截断交趾与西北诸县的联系,向东可占据曲阳县。”
孙坚的瞳孔骤然收缩:“若他们走这条路线,交趾腹地几乎无险可守。士燮的交趾守军如今正在……”
“正在西北平定越人叛乱。”
孙膑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士燮将精兵都带去了西北,龙编城防守空虚。
若龙且范增此计得逞,交趾旦夕可下。”
孙坚霍然起身:“我这就下令,让屯兵于郁林郡西南的公瑾和伯符从临尘发兵,驰援龙编!”
“不必。”孙膑淡淡开口。
孙坚动作一僵,诧异的问道:“老祖?”
孙膑放下棋子,终于抬起眼来正视孙坚。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平静得让人心悸:“文台可曾想过,若公瑾和伯符从临尘赶往龙编,会如何?”
孙坚思索片刻:“临尘在郁林郡西南,距交趾郡不过数十里。若急行军南下,数日便可抵达龙编城。
但江东军也会同时抵达,那时就会变成‘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遭遇战。”
孙膑分析道:“两军若在龙编城外遭遇,胜负难料。且公瑾与伯符仓促驰援,急行军奔袭,士卒疲惫,对阵走海路,以逸待劳的江东的精锐之师,胜算不大。”
孙坚微微皱眉:“那老祖的意思是……”
孙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智珠在握的从容:“让他们去曲阳县。”
“曲阳?”
“没错。”
孙膑重新执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落定:“龙且范增若想奇袭龙编城,曲阳县是必经之路。
与其被动驰援,不如主动设伏。
让公瑾与伯符率精兵先行赶到曲阳附近的登陆点埋伏起来。
一旦江东军登陆,趁其上岸之际,伏兵齐出,必定大获全胜。”
孙坚目光闪动,在石桌旁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公瑾和伯符……毕竟年轻,他们两人刚过弱冠之年。如此重任,会不会让他们有太大的压力?”
孙膑轻笑一声,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玉不琢,不成器。文台,你可知这二人的天资?”
孙坚默然。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长子孙策与出身庐江豪族的周瑜,乃是他麾下最耀眼的两位少年英才。
一位勇武豪迈,有万夫不当之勇;另一位风流儒雅,智计百出。
但在他自己看来,他们确实太年轻了。
“伯符是你的长子,天生将种,勇烈之气,世所罕见。公瑾更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
此二人若能加以引导,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但若不给他们独当一面的机会,便如宝剑藏于匣中,终有锈蚀之日。”孙膑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认真。
孙坚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谨遵老祖教诲。”
孙膑又落一子,棋盘上黑白双方的攻杀已进入白热化:“文台且慢。此次布局,还有一步后手,我需要你派人去做。”
“老祖请讲。”
孙膑的目光从棋盘移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与山岭,直抵那更遥远的未知之地:“士燮闻知江东军奇袭交趾后,必然会向九真郡求援。
九真守将乃是其侄儿士匡与长子士徽,交趾郡乃是士氏家族的根基之地,他们得知交趾遇袭,必会亲率主力北上回援。
而占据日南郡的夜郎人,对九真虎视眈眈久矣。
一旦九真郡的主力大军离开,夜郎人必会倾巢而出,全力北上。”
“夜郎人……”
孙坚喃喃道:“他们不是已经占据了整个日南郡了吗?难道还想妄图染指岭南其余的郡县?”
孙膑将最后一枚白子压在棋盘中央,形成一条大龙之势,“不要小看夜郎人的野心,这是一场连环局。
江东军奇袭交趾,士燮求援;九真郡的主力回援,夜郎人北上;
九真一旦失守,士氏在岭南的根基便如这棋盘上的白龙……”
他指向棋盘上被黑子团团围困的一条白子大龙:“首尾不能相顾,最终只剩交趾一郡。到那时,士燮无力独自治理岭南七郡,而这正是文台掌控整个岭南的最佳时机。”
孙坚浑身一震,静静的看着棋盘上那条已无活路的白龙,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看似不过二十余岁的“老祖”,究竟在下一盘怎样的棋局。
从合浦失守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这盘棋就已经开始了。
而龙且、范增,这些所谓名震天下的将帅之才、奇谋之士,不过是孙膑棋局中的一枚枚棋子罢了。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龙且擅长的是战场冲锋,范增更是一位纵横家,善于权谋,兵家之奇谋其实并非他所擅长。
至少与孙膑相比,无论是战略还是战术,并非处于一个水平。
“我这就去安排。”孙坚站起身来,甲胄上的铁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孙膑“嗯”了一声,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恬淡自若的模样,仿佛刚刚布置的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棋局。
他重新执起白子,继续与自己对弈。
孙坚走出内堂时,回过头看了一眼。
菩提树的阴影下,那个青衫男子的身影显得那样年轻,又那样深不可测。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不过弱冠之年的青年,会是数百年前名震天下的计圣孙膑?
谁又能想到,他会在这岭南边陲之地,以棋局为引,为孙氏谋划着一场鲸吞岭南七郡的惊天布局?
五月的热风吹过庭院,菩提叶沙沙作响。
孙坚大步离去,甲胄上的寒光在烈日下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