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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赵德昭的蜕变
走出赵府时,赵德昭一路垂首而行,尚未长开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副沉思不语的样子。
赵普方才与他所言的最后几段话,正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字字如重锤,敲得他心绪难平。
「臣听闻陛下所言,殿下有意效仿唐太宗,创下不世之盛世?」
「太宗为千古一帝,弟子自然满心推崇。」
「殿下,且先不说太宗之伟业,臣只问一件事,殿下觉得,你与太宗之间,最大的差距在哪?」
「————谋略之上,我不及太宗;兵法之能,我亦不及太宗。」
「非也,这些固然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殿下可知,太宗是如何登临帝位的?」
「这————玄武门之变,弑兄囚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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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了,依臣看来,殿下与太宗最大的差距,便是心不够狠!」
「心————狠?」
「正是,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天子之位,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想登临九五,成就不世伟业,便要做好为此伏尸百万丶流血漂橹的准备!」
「要不择手段,要将忠丶义丶廉丶耻丶礼丶悌甚至是自己的脸面,都悉数抛之脑后!」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而臣观殿下近日举动,大兴科举新政,兴办武院,倒也不是说不好,只是有些本未倒置了。」
「殿下需清楚,唯有先稳登帝位,方可再言其他,否则一切皆如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唐太宗虽弑兄囚父,不也落得一个千古一帝的美名?陛下虽篡周为宋,可若是能平定天下,世人也皆会歌其功德!」
「再者说太原郡侯既与殿下夺储,便已经是死敌!」
「既是死敌,殿下想办法除了他便是,刺杀!毒杀!计杀!陷杀!千般手段!总有一种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痕迹。」
「杀人,有时候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可大智若愚,有时候,杀了一个人,反倒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只要做得乾净利落,不留下半点把柄,陛下自然不会怀疑到殿下头上。」
「到了那时,还有何人能动摇殿下的储君之位?」
很难想像,这般阴狠决绝的话语,竟会出自赵普之口。
但想起他历史上曾帮助赵光义,设计逼死了赵光美一事后,赵德昭也便释然了。
赵普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平日里或许显得沉稳持重,可当他真正阴狠起来时,天下间,怕是再无人能及。
「杀了一个人,反倒能彻底一劳永逸————」
赵德昭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思绪也随之翻江倒海沸腾着,眼底深处,更是时不时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他知道,自己近些时日确实有些本末倒置了。
总想着先把大宋的那些弊端一一除去,总想着如今自己已经崭露头角,赵匡胤必然会立子为储,自己的储君地位应当无人可撼动,便不免的将心思放在了其他事上。
但赵普的这番话,却让他猛地惊过神来,更是想起来李处耘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殿下,若成大事,吃苦可不行————」
「得吃人!」
「是啊————得吃人!」
想明白这一切后,赵德昭忽然笑了笑,甚至开始有些感激赵光义了。
这次巫蛊之事,确实提醒了他。
这位好叔父最近确实有些蹦哒了,而且算算时间,杜太后也已是大限将至,若是那老太婆临死之前,再搞出一个所谓的「金匮之盟」,将传位之事死死绑定,那自己可就真的陷入了被动。
既然如此,那便索性将他彻底摁死,永绝后患好了。
「砰」」
三日后,太原郡侯府的中堂之内,一声清脆的茶盏碎裂声陡然炸开,使得路过的下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又小步急趋的连忙离去。
堂内,石载熙蹙紧眉头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赵光义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端坐在主位上,手指不住的敲打着茶案,神色阴沉的忍不住怒斥道:「凝绩,你来告诉我我,流言为何传成了这样子!」
——
「武功郡王失德?太原郡侯仁厚,该立为国储?这些话,若是传到了皇兄耳朵里,皇兄会如何想!」
赵光义越说,脸色便愈发阴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按他原本的计划,本是放出赵德昭行巫蛊之术的流言后,便请陈抟再次入宫,借他得道高人的名头,隐晦地向赵匡胤传递「黑龙覆日,阴替阳落」的谶言。
如此一来,赵匡胤即便再如何信任赵德昭,流言在前,陈抟在后,赵匡胤也必定会心生隔阂,对赵德昭起疑。
到了那时,他只需再让武功郡王府上的某个下人,拿出些「实质性」的证据,赵德昭欲行巫蛊之事,便会彻底坐实,百口莫辩!
到了那个时候,信与不信便由不得皇兄了。
铁证在前,若不惩戒何以服众?
可如今倒好,这流言一出,不仅直白的告诉了赵匡胤,此事背后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还将一直藏在暗中布局的他,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赤裸裸地暴露在赵匡胤眼前!
如此一来,他后续所有的计划,全都成了泡影,只能胎死腹中!
不然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赵匡胤,巫蛊之事就是自己的手笔?
念及此,赵光义脸色忍不住又黑了几分,说来也讽刺,本来白净的他,此刻看上去竟终于有了几分赵匡胤的样子。
「大王,此事————有没有可能是武功郡王的手笔?」石载熙迟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是他还能是谁!」赵光义不耐烦的叩了叩桌子:「可说出去谁会信?皇兄会信?
还是那些朝臣会信?还是天下人会信?!」
「他们只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想到这里,赵光义又忍不住拿起茶盏,就要摔破在地,但就在这时,符氏赶到了。
「夫君莫要动怒。」
符氏飘然而至,衣袖轻扬,一双柔荑稳稳按住了赵光义的手,轻轻将他手中的茶盏取下,放回茶案之上,柔声道:「事已至此,夫君动怒非但无益,反倒会乱了方寸,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如何平息流言才是正理。」
「平息流言?」赵光义气极反笑。
这四个字,听上去是多么讽刺。
就在前几日,他还让石载熙去城中四处散布流言,结果倒好,现在自己反倒要为政敌去洗清此事。
憋屈!实在是憋屈!
赵光义沉着脸,一言不发,脸上不甘的怒火时时升腾。
「大王,平息流言倒是其次,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如何从这件事中脱身————」石载熙也苦涩道。
「脱身?还能怎么脱身!」赵光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只能断尾求生了————」石载熙叹道。
断尾求生————断尾求生————
赵光义低声喃喃着这四个字,在堂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眉宇间满是挣扎与狠绝。
片刻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石载熙:「前段时间,那个来京城中经商的那个辽人,你可还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