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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孙武者(第1/2页)
武考倒计时第七天。
李强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先没动，闭着眼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溪流。冰蓝色的细流转得不急不慢。
他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纸卷拿出来翻了翻。老古给的七幅图他已经练到第五幅了，每一幅的批注都记得滚瓜烂熟。他把纸卷重新扎好塞回枕头底下，穿上衣服出门。
今天还是去公会门口看摊。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碰到了孙婶。孙婶正蹲在门口生炉子，煤烟子呛得她直咳嗽。看到他走过来，孙婶抬起头，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强子，这么早又出去啊？武考不是快到了吗，你不在家歇着？”
“看摊。”
“看摊……”孙婶的嘴撇了撇，想说啥又咽回去了。她低头往炉子里塞了把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强子，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有两个生面孔在咱们巷口转悠，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看着流里流气的。他们跟人打听你家住哪，被我问了两句，说是找李铁柱修水管的。我看他们不像修水管的。”
李强脚步停了一下。“知道了，孙婶。”
“你当心点。”孙婶压低声音，“我看那俩人鬼鬼祟祟的。”
“嗯。”
他走出D区，往东门方向走。走到公会门口的时候，老汉已经在了，蹲在摊子后面啃馒头。看到他走过来，老汉从兜里摸出另一个馒头递过去。
“今天有个事。”老汉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昨天有人来公会门口转悠，问我这个摊子是谁的。我说我的，他就走了。但那俩人没走远，在公会里面晃了好几圈。”
“知道了，大爷。”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背着手往公会里面走了。
李强蹲在摊子后面，把旧刀和绳子重新码了一遍。上午的生意冷清，他蹲着把老古第五幅图的拳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手脚没动，但意念在经脉里走了一圈。丹田里的溪流转得稳了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那压力从东门方向来，沉沉的，压在胸口上，像有人拿手按着他的肩膀。他偏头看过去——一个穿灰色短打的中年男人正从东门那边走过来，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高，走路没声。他脚上穿的是软底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跟猫爪子一样，每一步落地都稳稳当当的，身形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筋络凸起来像树根。
孙武者。
李强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种气血威压他认得——跟赵铁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样，只是更沉、更闷、更不留余地。赵铁的威压是直的，像一把刀劈过来。这个人的威压是圆的，像个罩子扣下来，不给你留缝。
孙武者走到公会门口，没看李强，先看了看公会门口那群猎杀者，又看了看摊子上的旧刀，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李强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往操场方向走了。
李强蹲在摊子后面，攥了攥拳头。那股威压跟着孙武者的脚步走远了，但余压还在胸口压着，他喘了两口气才顺过来。
下午收摊之后，李强往D区走。走到东门和D区之间的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看到两个人蹲在巷口。瘦高个，矮胖子。赵伟那两个跟班，刘三和王墩。
刘三今天换了件黑夹克，头发还是那么长，遮着半边脸。王墩还是那件黑棉袄，腰里别着短棍。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假装在赌钱，破碗里丢着几颗石子。李强走过去的时候，刘三抬起头。
“哟，看摊的回来了？”
李强没搭理他，继续走。
刘三站起来，横着走了两步，挡在李强前面。“咋的，不认识老熟人了？前天在公会门口，你不是挺横吗？”他龇着牙，笑得不怀好意。
王墩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绕到李强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巷子口堵住了。
李强站住了。他看了看前面的刘三，又偏头看了看后面的王墩。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巷口有个卖菜的老汉经过，瞥了一眼就走了。D区的巷子窄，两个人堵着，李强从中间过不去。
“想干啥？”李强问。
“不想干啥。”刘三往前凑了一步，手插在兜里，肩膀一摇一摆的，“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伟哥让我带个话——你那个武考，别考了。伟哥说，你考也考不上，白费劲。你要是识相，明天去紫云坊给伟哥磕个头，伟哥可以考虑在后勤给你安排个活干。一个月十五个点，管吃管住。”
李强看着他，没说话。
王墩在后面接话：“你听见没有？伟哥这是给你机会。你别不识抬举。”他往前凑了半步，手从腰后摸到短棍上，但没拔出来。
李强还是没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但寒气没凝出来。他看着刘三的脸——那张瘦长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划到颧骨，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用。他看过赵伟身边这些闲散人员，都是欺软怕硬的主，真动起手来跑得比谁都快。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刘三和王墩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堵住李强，不光是来传话的，是来试他的。赵伟让试，云少那边也可能让试。孙武者今天在公会门口晃了一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那才是真正的试探。刘三和王墩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李强想明白这一点，心里反而松了。他看着刘三的眼睛，声音很平：“你回去告诉赵伟，武考我考定了。他那个后勤的活，留给自己干吧。”
刘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前逼了一步，手从兜里掏出来，推在李强的胸口上。“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手推在李强胸口，李强没躲。那一掌推上去，李强的身体纹丝没动。刘三的手像是推在了一堵墙上，他自己反倒往后踉跄了半步。
刘三的脸上变了变。他又推了一把，这回使了更大的劲，肩膀都跟着往前耸。李强的身体还是没动，两只脚钉在地上，像是长在地里一样。
“行了。”李强把他的手从胸口拿开，没使劲，就是轻轻一拨。刘三的手被拨到一边，整个人跟着歪了半步，差点撞上旁边的墙。
王墩在后面看见，拔了短棍冲上来。他比刘三壮，挥起棍子朝李强的肩膀砸下来。李强偏头看了一眼，右手抬起来，手掌张开，挡在棍子落下来的线路上。短棍砸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李强的手没缩，棍子被他的掌心撑住了，停在半空。
王墩使劲往下压，短棍纹丝不动。李强的手掌像一块铁板，把棍子托在那儿。王墩的脸涨红了，两只手攥着棍子往下摁，手臂上的筋都暴起来了。
李强往前推了半步。他的手掌往前一送，短棍被推回去，砸在王墩自己的胸口上。王墩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短棍脱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根底下去了。
“你——”王墩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李强收回手，插进兜里。他偏头看了刘三一眼，又看了王墩一眼，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清清楚楚。
“我今天没心思跟你们动手。回去告诉赵伟，再有下次，我就不用掌心了。”
刘三和王墩对视了一眼。刘三的嘴张了张，想说啥狠话，但对上李强的眼睛，那些话全咽回去了。他拽了拽王墩的袖子，两个人灰溜溜地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刘三回头看了一眼，李强还站在巷子口，右手垂在身侧，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他们的背影。刘三加快脚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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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挡短棍的时候留下的。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响了两声，红印慢慢淡下去了。丹田里的溪流转得比刚才快了些，经脉壁刚才承受那一棍的时候没有发虚，稳得很。
他往D区走，绕开巷子，走了大路。走到操场附近的时候，他停住了。
操场上站着一个人。孙武者。
灰色短打，软底布鞋，站在那两根铁柱子前面。他背对着李强，正低头看铁柱子上的拳印。他的手指摸着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凹痕，从浅的摸到深的，从旧的摸到新的。摸到赵伟刻的那些字被拳印砸模糊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强站在操场边上，没往前走。
孙武者收回手，转过身来。他看到李强，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往操场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李强一眼。
“明天还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完就走了。
李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孙武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句“明天还来”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不是威胁，更像是通知。明天还来看着你。明天还来压着你。明天还来试你的底。
他攥了攥拳头。指尖的凉意在掌心里沉了沉，没凝出来。
他回到家。李铁柱在屋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修水管的工具，刚下班回来还没收拾。王翠花在灶台边炒菜，锅里是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他坐到床上，把铁皮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票券。还剩两百多点。够武考报名费，够家里吃一阵子。
他躺下来，闭上眼。丹田里的溪流在慢慢转，但转得比前几天沉了。孙武者的威压还在经脉里留了点余劲，像一层薄薄的雾，压在溪流上面。他按照老古给的第一幅图的法子调息，意念沉到丹田里，让寒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那层薄雾被寒气推着慢慢散了，溪流重新转得顺了。
还有七天。
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李强照常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孙武者已经在了。灰色短打，软底布鞋，站在铁柱子旁边，背对着他。李强没停步，往东门方向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孙武者的威压又压过来了，比昨天重了一层。李强咬着牙走过去，步子没乱，但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他到了公会门口，老汉已经在了。今天老汉没给他馒头，蹲在摊子后面，脸色不怎么好看。
“小伙子，昨天下午那俩人又来了。”老汉压低声音，“在公会门口转了好几圈，问你这摊子啥时候收。我跟他们说不知道。他们走了之后，公会里面的管事出来问我，说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我说不知道。管事说，要是惹了人，摊子就别摆了，免得给公会添麻烦。”
李强蹲在摊子后面，把旧刀码好。“大爷，给你添麻烦了。”
老汉摆了摆手。“麻烦倒不怕。我活了六十多年，啥没见过。但你得想清楚，那帮人盯上你了，你躲不是办法。”
“我知道。”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背着手往公会里面走了。
李强蹲在摊子后面，把老古的第五幅图和第六幅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快到中午的时候，孙武者从东门方向走过来了。他今天没在公会门口停，直接往摊子前面走。走到摊子前面，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旧刀，又看了看李强。
“你练了多久？”
李强抬起头。孙武者站在摊子前面，灰色短打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脖颈。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李强的时候，李强感觉经脉里的溪流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三年。”
“三年练到这个程度？”孙武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你骗谁？”
李强没接话。他把摊子上的旧刀重新码了一遍，手没停。
孙武者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还来。”
李强蹲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短打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他走远了，那股威压也跟着散了。李强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练拳练到很晚。操场上就他一个人，铁柱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幽蓝。他把老古的七幅图从头到尾练了三遍，每练一遍，丹田里的溪流就转得顺一点，经脉壁就厚实一点。但孙武者的威压留下的余劲一直没散干净，像一层薄雾压在溪流上面，他得花额外的力气才能把寒气催出来。
他练完最后一趟，坐在铁柱子旁边的石头上喘气。忽然感觉到操场边上有人在看他。
他偏头。林薇站在操场入口，怀里抱着个布包。浅蓝色的薄棉袄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头发用旧筷子盘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今天没走过来，就站在入口那儿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周小山跟我说，有人盯上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操场安静，他听得很清楚，“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李强没说话。他把额头上的汗擦了擦，站起来。
林薇走过来，把布包递给他。里面是三颗气血丹和一小罐骨头汤。汤还用棉袄裹着，罐子外面包了一层旧布，揭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坐在石头上喝汤，她蹲在旁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白净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强。”
“嗯？”
“那个人……是云少派来的？”
“嗯。”
林薇的嘴唇抿了抿。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躲不过去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李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罐子放下。他偏头看着林薇。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眼睛里全是担心，但没有害怕。她蹲在那儿，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躲不过去就不躲。”李强说，“还有七天武考。考上了，再说。”
林薇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罐子收好，裹进棉袄里。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强。”
“嗯？”
“你要是累了，就来找我。我不用你说话，你就在旁边坐着就行。”
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红了一下，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薄棉袄在月光里晃了晃，消失在操场入口的暗处。
李强坐在石头上，把气血丹揣进兜里。丹田里的溪流在慢慢转。孙武者的威压留下的余劲还在经脉里压着一层，但比昨天薄了些。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