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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长安,本就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兰台书肆被查封的消息,让长安城更加热闹了。
一种隐藏于民间的躁动,正慢慢积蓄。
因为没交出折耳根,正月初七,京兆府以“查禁妖书”为名,将兰台书肆的掌柜和三名伙计拘入大牢,罪名是“刊印妖言,蛊惑人心”。
没有过堂,没有审讯。
顾若兰挺着五个月的孕肚,亲自去京兆府要人。
元义方得知消息时,大为震惊。
他不理解,都说这个顾若兰是才女,为人处事怎得如此不圆滑。就算要求人,也该先去他府上,结交他娘子,该送礼送礼,该打点打点,他自然不会让人为难牢里那几个书肆伙计,哪有直勾勾来衙门要人的?
人自然是不能见的。
他是谁?他可是堂堂京兆府尹,有县男爵位在身的。
他只让差役带了一句话:“少夫人若执意要保人,也好。只要交出折耳根其人,书肆即刻解封,人即刻放回。否则,本官只好依律从严处置了。”
顾若兰在京兆府门口表演了一番无能为力,气得浑身发抖后,就回了家。
正月十一,京兆府差役再次查抄了兰台书肆的库房,这次不只是封存刻板和书册,而是将所有印好的《凡人修仙传》第一卷堆在书肆门口,当众焚烧。火焰冲天而起,纸灰飘得满街都是,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怒骂的,有叹息的,有沉默着攥紧拳头的。
柳泌站在书肆对面的茶楼二层窗口,端着茶盏,看那堆书烧了大半个时辰。
他对身边的心腹道:“烧书不难,难的是烧掉人心。告诉元义方,不止要烧书,私印的、看书的也要抓。派人盯紧了顾若兰——找到那个折耳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论用什么手段。”
心腹领命而去。
原本说顾若兰背后没有人,柳泌是不信的。
书中的内容,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针对他的。
他好不容易才能在天子面前有一席之地,谁都不能阻挡他平步青云的路。
可封了肆、抓了人、烧了书,顾若兰除了到京兆府要过一回人之外,也没什么作为。
莫非是他想多了?
这样的猜想,元义方也有。他官场厮混了一辈子,焉能嗅不到这本书对柳泌的针对?
可柳泌如今圣眷正浓,他不敢得罪。
于是正月初九一早,京兆府又贴出了一道告示:
“凡私印《凡人修仙传》者,以'妖言惑众'论罪,流三千里;凡持有此书者,杖四十,书册当众焚毁;凡传阅此书者,罚钱五百,拘押三日。知情不报、邻里互隐者,一并连坐。”
告示一出,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寂静了整整一日。
卖书的不敢卖了,借书的不敢借了,连茶楼里说书的都连夜换了段子,生怕哪个听客手里正揣着一本《凡人修仙传》,牵连了自己。
可私下传阅的人却更多了——越禁越要看,这是人心亘古不变的道理。
人抓了一批,又一批。
时不时便会有人因为“传阅妖书”被当街拿下,杖责声和惨叫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短短数日,似乎那股民间的躁动真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压了下去。
但元义方也不是个傻子,差役们搜查时都是先从没背景的平头百姓查起,至于权贵府邸,他打算缓一缓再议。
兰台书肆被查封的当天,武元衡就知道了。
为了最早买到第二卷,初五那天,他就专门派了人在书肆门口等着。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这几日,他一直让长随关注着书肆那边的消息。
得知坊间乱象后,武元衡气得虎目圆睁:”他元义方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三步,忽然站定,大步往外走。
长随追在身后喊:“阿郎,阿郎这是要去哪儿?”
“进宫。本官要面圣。”
大明宫,紫宸殿。
李纯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的却不是奏折,而是《凡人修仙传》第一卷。
他太喜欢这本书了,读得津津有味。
书里把修仙和修行者的世界,写得太真实了。
他都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了,回想往昔,他从来没有感应到天地灵气过,看来是没有的。
修行者如此厉害,万幸他们不能到凡间为所欲为。
天道果然是公平的,不会让修仙者无所顾忌。
杜妃说是宫人从外头买来给她解闷的,他一开始只是好奇,就随手翻了几页,没想到一翻就不可收拾,他竟不知不觉读了整整一个时辰,连晚膳都让人热了两回。
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书页上的字句。
“灵根……乃先天所赋,非功行可积,非香火可求,非帝王可赐,亦非丹药可造。”
书里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若这是真的,那柳泌口口声声说能为他炼制仙丹、能求来长生的言语,又算什么?
若这是假的,为什么书里写得那般细致、那般笃定?
待写到仙界,这本书里的仙界会是什么样子的?会跟玉清行里的一样的么?
每日供进宫里的丹药还要吃么?要不要停一停?
这个折耳根到底是谁?难道此人才是真的修仙者?
他正出神,内侍来报:武元衡求见。
李纯把书合上,搁在案角,说了一个字:“宣。”
武元衡大步进殿时,李纯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本书,书页卷了边,封皮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许多遍。
“爱卿怎么来了?可是有何要事?”
“陛下。”武元衡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臣今日进宫,不为朝政,为一件小事。”
李纯心情不错,挑眉:“武相公的‘小事’,怕是不小。说吧。”
武元衡把自己那本书往御案方向一呈,立时便有小太监下来取。
“为了这本《凡人修仙传》,京兆府封了兰台书肆、当众烧书。印书的、看书的全都要抓,流放、杖四十、拘三日、还连坐邻里——陛下,臣想问一句:读书,何罪?此书主要写的是修仙者的世界,凡间内容极少,哪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了?此书臣读过,很是喜欢,还等着看第二卷呢。一查之下才知,举告之人竟是柳泌柳仙师。”
李纯没有说话。
“陛下是圣明之君,登基以来广开言路、重振朝纲,从不曾有人因言获罪。可如今京兆尹为了一个方士的私怨,竟将长安百姓当街杖责、锁入大牢,只因为他们看了一本书。臣斗胆问——元义方和柳泌此举,尊的是哪条国法?元义方是大唐的京兆尹还是柳泌的京兆尹?”
武元衡一口气说完,呼吸微促,姿态虽恭敬,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李纯看了他片刻,拿起案上自己看的那本《凡人修仙传》:“武相公说的,是这本书?”
武元衡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皇帝手中那本书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陛下竟然也在读这本书?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正是。”
“朕也读了。”李纯随手翻开其中一页,念道:“‘灵根者,先天所赋,非丹药可造。’”
李纯微微眯起眼,“此书作者像是真的走过修仙那条路。”
知道皇帝读过,武元衡换了个方向进言:“柳泌的《玉清行》,臣也读过。可陛下,臣在蜀中七年,见过的山人野士不下百人,写的全是这类东西。只不过辞藻没玉清行华丽罢了。”
紫宸殿里安静了片刻。
李纯低头看着案上那两本书。
其实,他明白柳泌为何将这本书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沙哑:“孰真孰假先不谈,武相公,依你之见,这个折耳根到底是什么人?”
武元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说实话,折耳根的文风不似江湖卖艺的落魄文人,对权贵言谈间的分寸感也拿捏得极好,像对官场之事了然于胸。
文采一般,用词大胆、直白。市井小民也很容易读懂。
说实话,他觉得有些熟悉。
元正宫宴那晚,刘绰当时是怎么答的?
“臣……不知。但臣觉得,此人的文风,似乎跟明慧郡主那篇《祭崔成二君文》很像。”
“什么?”听武元衡这么一说,李纯也觉得有些像了。
这文风的确似曾相识啊。
“兰台书肆的东家是顾九娘子,而顾九娘子与镇国郡主是金兰之交。兰台书肆被封后,书肆掌柜曾去过李相府上。只不过,当时顾九娘子正巧在李相府上做客。所以,怕是连京兆府的人都以为,那书肆掌柜是去寻自家东主的——”
李纯的手忽然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上次,城中权贵遍寻不着的丹心客,谜底揭开不就是刘绰?
如果真是刘绰写的,此书倒更加可信了。
此女博学多才,做了那么多世所罕见的奇事,除了仙人下凡外,还有什么能解释?
她不愿来见朕,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朕,朕被一个道士骗了整整一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怒意、有一丝极淡的杀意,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后骤然清醒过来的空落感。
他抬起头,对殿角的梁守谦道:“让元义方滚过来见朕,另外,把柳泌给朕看住了,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梁守谦应了一声,躬身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