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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了之后,柳泌回到居所,连鹤氅都没来得及解,便让随行的道童把《凡人修仙传》拿来。
他在席上听人议论了一整晚,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限。可真正亲手翻开那本书、读到墨老夺舍那一节时,他攥着书页的指节还是泛了白。
书中说凡人修仙须有灵根,若无灵根,纵有天大的机缘也无用。还说修士须以道心起誓不得干预凡间事,若违此誓,天雷诛之。书中更写了一种‘夺舍’之法,说肉身损坏者可夺他人肉身以续命......
柳泌将书册啪地合上,力道大得掌心生疼。
夺舍。
灵根。
道心。
不得干预凡间事。
——这哪里是话本?这是他的夺命书啊!
处处都在拆方士的台。
灵根之说堵死了“人人可修仙”的路子,道心起誓不止把他这类在皇帝面前招摇的行径归为违誓,若真有修行之人混迹凡间,要么是没灵根的骗子,要么是修不上去的废物。
夺舍更是暗指他们这些方士觊觎皇帝的肉身命数。
柳泌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三圈。他停住脚,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皇帝亲赐的白玉佩上,忽然冷笑了一声。
今夜那个京兆尹元义方不是还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巴结么?
“折耳根?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本刺史出手很辣了。”
次日一早,柳泌便去拜访了元义方。
元义方的宅邸在亲仁坊,三进三出的院子,门房见是柳泌来了,通报的步子都比寻常快了三成。
元义方迎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堆得快溢出来:“柳仙师大驾光临,足令寒舍蓬荜生辉。不知仙师此来,所为何事?”
他靠着党附吐突承璀,不仅当上了京兆尹,还被册封为临淄县男。
这位柳仙师若是真能制得仙药,将来怕是比吐突承璀更得圣人的恩宠。哪能怠慢了分毫?
柳泌一拱手,面色凝重:“元京兆,贫道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进了书房,柳泌将《凡人修仙传》往案上一放,沉声道:“此书妖言惑众,字字句句都在诋毁道家正法,蛊惑民心。贫道一介方外之人,原本不该与这等俗物计较。可此书如今已在长安城中传阅甚广,若任由其流传下去,百姓受其蛊惑,轻则动摇民心,重则——妨害陛下求道大计。”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元义方:“贫道听闻,此书乃兰台书肆所出。元京兆若能以'妖言惑众、惑乱人心'之名封了书肆、查抄刻板,再追索那折耳根的来历......此人一除,杀鸡儆猴,此类书籍自然断绝。陛下那里,也就清净了。”
元义方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兰台书肆的东家是京中才女顾九。可顾少连死后,顾家如今已没什么可忌惮的大人物了。要紧的是她如今的夫家,京兆韦氏。好在韦正卿和韦夏卿也都已经死了。
她的夫君韦瓘虽是状元及第,如今不过是个左拾遗,有甚可怕?
他本就指着柳泌来日能在皇帝面前替自己美言,如今柳泌既求到他头上,他自然不好推脱。
何况封一家书肆、查一个写话本的,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柳仙师放心,此事好办,交给元某便是。”
柳泌起身拱手,面容端肃:“元兄仗义,贫道记下了。待贫道从台州求了仙药回京,必不负元兄厚望。”
元义方笑着摆了摆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副“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的神情。
正月初五,京兆府的差役一开衙就查封了兰台书肆。
彼时兰台书肆外面正挤满了排队等着购书的顾客。
精神饱满的掌柜听见前头一阵嘈杂,刚放下算盘起身,便见五个穿皂衣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人手里举着一纸文书,面色铁板一块。
“兰台书肆刊印妖书、惑乱人心,奉京兆尹之令,即日起封铺查抄。所有刻板、书册一律封存,不得转移。”
掌柜的哪里敢怠慢,整了整衣袖,往官差手里塞了好处打听道:“兰台书肆开门做生意,所印之书皆有来历,并无违背律例之处。若官府认为此书有不妥之处,我等自然愿意配合调查,但不知官爷口中的’妖言惑众‘,是从何说起?还请官爷指点迷津。”
那差役扫了眼柜台上的《凡人修仙传》,脸现激动之色,这书整个年节里还都是一书难求啊。
都说这书好看,他也不过是被上面的吩咐压着,倒也不是不能透露一二:“不必多言,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东家配合,莫让我等难做。”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头,“上头有人不喜欢这本书。告诉你们东家,只要交出那个折耳根来,自然无人敢为难京兆韦氏的少夫人不是?”
掌柜的连忙让出通道,卑微道:“几位官爷请便,但刻板乃是书肆之物,还请轻拿轻放,莫要损毁。只是此等机密事,小老儿也不清楚,官爷稍后,小老儿这就去通知东家。”
差役们没有理他,径直进了库房,将那一摞新刻的梨木雕板逐一搬了出来,用麻绳捆了封条贴上。成摞成摞的《凡人修仙传》第一卷书册也被从货架上取下来,堆在门口的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伙计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有几个年轻的面上涨红,攥着拳头,却被老掌柜一个眼色按住了。
“都在这等着,我这就去找东家,天大的事也得忍住。”
掌柜的派了一个伙计回韦家报信,自己却亲自赶到了李宅后门。
一番通报后才得知,顾若正在栖云居里催更,不,做客呢。
“谁能想到,如今你已是四个孩子的娘,我这也已经怀上第三胎了?”屋子里,顾若兰红着脸附在刘绰耳边,“真不怪我纵欲,实在是这年头的避孕套,它不好用啊!总有漏网之鱼!何况,我家那位还不喜欢用。你家二郎如何,他也不听你的话,不愿意用?”
刘绰脸皮极厚道:“那不是,他可听话了,纯粹是我欲求不满,馋他身子!”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绰姐姐,你为什么取个笔名叫折耳根?难不成你喜欢吃鱼腥草?”闲话完家常后,顾若兰自然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刘绰奇怪道:“我不喜欢吃折耳根啊,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尊重原著作者啊?”
“哈哈哈哈哈,绰姐姐,你也会犯这样的错误?”顾若兰见她一脸茫然,不由失笑,“你弄混了,我的郡主。《凡人修仙传》是忘语写的,耳根写的是《仙逆》。不过也没关系,这世上又没人知道耳根是谁、忘语是谁。长安人只认‘折耳根’大大。”
“我去,真的么?我都没看过《仙逆》,怎么会把作者笔名给搞混了?不行不行,这个笔名必须得改回来。”刘绰倒真是吃了一大惊。
顾若兰怔了一下:“改回来?可如今书已经印了几千本,长安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作者叫折耳根。书收不回来了,还有改的必要么?”
“这不行,万一损功德呢?想个由头,就说勘误后有内容要修改,待出了新版,这些读者可以免费领取第一卷,优先够得第二卷。放心好了,这一来一往的成本,我来出。”
“绰姐姐,你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我还在乎那点小钱?”
两个人正说着呢,就听连星进门禀报,书肆掌柜求见。
待听掌柜的说完,刘绰非但没跟着顾若兰一起愁云惨淡,还大笑出声,“太好了!”
“好什么?绰姐姐,我的书肆被查封了,那个元义方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啊!不行,咱们就把你就说折耳根的事情说出去吧?”
刘绰两眼放光道:“我想到重新出版后的笔名该叫什么了!”
“叫什么?”顾若兰还有些茫然。
“妄语!整本书不过都是我的妄语罢了。他们不是要查封么?这波查封势必能给书和兰台书肆带来泼天的流量!”
顾若兰恍然大悟:“对啊,既是谐音梗,又能装个逼,这名取得好啊!不过,绰姐姐,真不能把你就是折耳根的事说出去么?那个元义方要是知道你就是作者,保准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乖乖地登门道歉。”
“不急!”刘绰道,“禁书,有时候会越发让人惦记。等此事发酵得再大些,最好能引得民意沸腾,传到皇帝耳中。若是我太早暴露身份,背后之人有所忌惮,事情就闹不大了。”
不出刘绰所料,很快,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的街巷。
兰台书肆被查封了,《凡人修仙传》成了禁书——这反而让那些原本只是好奇、还没顾得上买书的人更加趋之若鹜。
茶楼酒肆里,有人把抄来的片段念给旁桌的听客,一圈人围着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连夜誊抄借来的书册,一字不落地抄在小纸条上,分发给相熟的友人。
与此同时,大明宫里杜秋娘也将《凡人修仙传》摆到了寝殿里的显眼处。
“陛下说了今夜要过来是吧?”她问。
一旁的侍女恭敬回答:“是,娘娘,刚才是梁内官身边的小德子亲自来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