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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临退一语道破局半生浮沉话行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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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临退一语道破局半生浮沉话行政(第1/2页)
    我坐在科技处最靠里的那张办公桌前,指尖摩挲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鼠标垫,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三月的风卷得簌簌作响。办公桌上的台历清清楚楚地印着日期,我用红笔圈了又圈,还差整整两周,我鹿鸣,就要从这所211高校正式退休了。
    四十年工龄,从青涩的科员熬到头发花白的老处长,科技管理这条线,我走了一辈子。学校里的人见了我,客气的喊一声鹿处长,亲近的叫我鹿老,年轻老师私下里都叫我“高校老炮”。我不爱听这个“炮”字,太冲,可我也不反驳,在这大学里摸爬滚打四十年,看过的人情冷暖、资源博弈、权力纠葛,比很多人吃过的米都多。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李斌。
    我这个侄子,省属二本大学的副教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学院副院长,分管科研与教学,是他们学校里少有的既能扛得住科研任务,又能管得住事务的青年骨干。最近这段时间,他天天愁得睡不着觉,电话打了无数个,今天终于亲自跑来了我这儿。
    “小叔,您在呢。”李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藏不住的纠结。
    我抬眼打量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的红血丝骗不了人。“坐吧,不用客气,就当在自己家。”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再不来,我这办公室就要清东西走人了。”
    李斌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暖了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小叔,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想来听听您的意见。您在高校待了四十年,您说的话,比我们学校任何一个领导都实在。”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我知道你纠结什么,不就是摆在你面前的两条路吗?一条,去学校科研处当正处长,正处级实职,纯行政岗;另一条,留在学院当院长,还是双肩挑,一边搞行政,一边抓教学科研。你今年不到四十,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换谁,都会犹豫。”
    李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小叔,您全知道?”
    “我吃了四十年高校这碗饭,你们那点事儿,还能瞒得过我?”我指了指他,“你是青年学术骨干,副教授,很快就能评教授,学院那边离不开你,你自己也舍不得讲台和科研;可科研处正处,那是学校机关核心部门,手握项目申报、经费审批、成果认定的大权,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现在有这个机会,放弃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一句话,戳中了李斌所有的心事。他颓然靠在椅子上,苦笑一声:“小叔,您说得太对了。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失眠,一边是我热爱的教学科研,带学生,做课题,心里踏实;另一边是实权行政岗,手里有资源,办事方便,以后不管是评职称、拿项目,还是给学生争取机会,都近水楼台。我身边的人,十个有九个劝我去行政,说我傻才会留在学院当院长。”
    “那你自己心里,倾向哪边?”我轻声问。
    “我……我不知道。”李斌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迷茫,“我读了二十年书,本硕博一路读下来,就是想当一个好老师,做一点真学问。可这几年在高校待着,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小叔,您知道吗?我们学校好多博士、副教授,甚至教授,挤破头想去行政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争得头破血流。以前我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我才明白,大家不是傻,是看得太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我知道,他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您说,高校里行政和一线教师的矛盾,怎么就越来越深了?”李斌的声音有些激动,“以前我总觉得,行政是为教师服务的,可现在完全反过来了。行政岗成了香饽饽,一线教师反倒成了弱势群体。我身边好多老师,宁愿放弃科研,放弃职称,也要转行政,为什么?不是行政有多轻松,是行政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关键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四十年沉淀下来的厚重:“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真正的根,在权力结构里。咱们国家的高校,从来都是垂直管理链:学校党委行政→机关处室→二级学院→一线教师。这条链里,天然就分了管理者和被管理者。行政人员,从进校那天起,就站在管理者的位置上;一线教师,不管你是教授、博导,还是杰青、长江,在程序面前,在审批面前,都是被管理者。”
    李斌听得认真,手里的茶杯忘了喝。
    “第一,就是你说的近水楼台,资源和信息,全在行政手里。”我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国家项目、省级课题、经费分配、评优评先,所有的政策、通知、名额,都是从行政处室往下发。一线教师,要么等学院通知,要么自己刷网站,等你看到的时候,要么截止日期就剩一两天,要么名额早就内定完了。行政人员天天接触这些,自己的亲戚朋友、关系户,早就提前准备好材料了,这就是信息差,也是资源差。”
    “我太有体会了!”李斌立刻接话,“去年我们学院申报一个省级重点项目,科研处提前半个月就知道了消息,可直到截止前三天才通知学院。我们熬夜赶材料,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因为时间太紧,很多细节没完善,没评上。后来我才知道,科研处某个科长的爱人,早就准备了小半年,稳稳当当拿了立项。你说,这公平吗?”
    “公平?在高校里,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信息和资源的先后。”我淡淡道,“这还是小事,更让一线教师寒心的,是办事难。”
    “对,办事难!”李斌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小叔,您是不知道,现在一线教师去行政部门办事,简直是求爷爷告奶奶。门不难进,脸也不难看,可就是处处受阻。报销经费,一张发票能让你跑五六次;申报职称,材料能挑出八九个毛病;申请教室,调个设备,能拖你好几天。可行政部门之间相互办事,那叫一个顺畅,你好我好大家好,相互照顾,一路绿灯。”
    我叹了口气,想起了这些年见过的无数场景:“这是高校几十年的顽疾了。上面也不是没整顿过,作风建设、服务提升,搞了一轮又一轮。可每次整顿,不过是把那些没关系、没背景的普通行政人员,暂时收敛一点,把态度放好一点;等风声一过,那些有关系的、背靠大树的,依旧我行我素。有些行政岗,坐着的是领导的家属、亲戚,人家根本不怕教师投诉,就算你态度评价打了差评,又能怎么样?不耽误人家拿绩效,不耽误人家晋升,不痛不痒。”
    李斌听得连连点头:“太对了!我们学校也搞过教师评价行政,网上打分,匿名评价。结果呢?行政人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绩效一分不少,评优照样有。后来大家都明白了,那个评价就是走个形式,不作数。”
    “因为考核权,不在教师手里。”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这是最核心的矛盾。行政考核一线教师,教师却考核不了行政。所有的考核文件,是行政制定的;所有的规则解释权,归行政所有。考核教师的时候,稍微严一点,松一点,就能决定你能不能过,能不能拿绩效,能不能评职称。可行政人员的考核,只对上级负责,不对教师负责。他们的饭碗、晋升、提拔,决定权在领导,不在一线教师。”
    我顿了顿,看着李斌:“你想想,你作为副院长,每年要给教师算绩效、评考核,可你能考核学校机关的行政人员吗?你不能。他们给你脸色看,给你使绊子,你除了忍,除了说好话,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你所有的安身立命之本——项目申报、成果审核、岗位聘任、职称晋升、经费报销,每一件事,都必须经过行政盖章、审批、认定。人家想给你使个绊子,太容易了;想帮你一把,也只是举手之劳。”
    李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我这个四十年老炮嘴里说出来,更加透彻,更加残酷。
    “小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教授愿意去做科级行政了。”他喃喃自语,“不是行政活少,不是行政轻松,是行政手握资源分配权、程序终审权、规则制定权。一线教师累死累活,论文、项目、奖项、专利,全是我们干出来的,学校排名、学科评估,靠的都是一线教师。可最后呢?一半以上的一线教师,收入比行政人员还低。我们要上课、科研、育人,还要应付无穷无尽的报表、检查、考核、材料;行政只需要对上级负责,不必对教师负责。这样的情况下,矛盾怎么可能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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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盾,是天生的,是结构带来的,不是靠几个人、几次整顿就能化解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我见过太多年轻教师,刚进校的时候意气风发,一心搞学术,看不起行政,觉得那是不务正业。可熬了几年,评职称屡屡受挫,办事处处碰壁,最后不得不低头,想方设法转行政。不是他们变了,是环境逼得他们不得不变。”
    李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叔,我听说你们学校以前出过一个政策,让教师去行政岗位锻炼一年,体会行政的不容易,有这事吗?”
    我忍不住笑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有,当然有。当时学校领导说,行政太辛苦,教师不理解,让大家轮岗体验一下。结果政策出台,没有一个教师愿意去。领导还说,你看,目的达到了,行政就是不容易。可真实原因是什么?不是行政辛苦,是教师们都明白,去行政岗一年,自己的科研就断了,课题停了,学生带不了了,等再回到教师岗,早就被同龄人甩开了,得不偿失。”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李斌苦笑,“大家都知道行政手握实权,趋之若鹜;可真要让一线教师放弃学术去干行政,又舍不得自己的专业。可一旦有了晋升行政的机会,又没有人能轻易拒绝。”
    “你现在,就是卡在这个节点上。”我直视着他,“李斌,你记住,在高校里,选择行政,还是选择一线,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只有你想要什么。”
    “那您说,我该选什么?”李斌急切地看着我,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四十年工作的手记,里面记满了高校里的人情世故、规则潜流。我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李斌。
    “你看看,这是我刚工作的时候,一个老领导跟我说的话,我记了四十年。”
    李斌接过笔记本,认真地看了起来,上面是我年轻时工整的字迹:
    在高校,行政是权,教师是业。掌权者,掌控规则;从业者,安身立命。想求稳,求资源,求便利,选行政;想求真,求学问,求心安,选教师。没有哪条路更高贵,只有哪条路更适合自己的本心。
    我坐回椅子上,缓缓道:“我鹿鸣,四十年都在行政岗,科技处,管的是全校的科研项目、经费、成果。我手里有过权,也见过太多人为了权争得头破血流。行政岗的好,你清楚:近水楼台,信息畅通,办事方便,社会地位高,别人敬你三分,求你办事的人络绎不绝。以后你评教授,拿项目,给学生争取机会,都比一线教师容易太多。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谁都无法否认。”
    “但行政岗的不好,你也要想清楚。”我话锋一转,“进了纯行政,你就要彻底放弃你的科研,放弃你的讲台,放弃你读了二十年的专业。你每天面对的,是文件、会议、汇报、人际关系、上级领导。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左右逢源,学会在权力的夹缝里生存。你不再是一个学者,而是一个官员。你手里的权,是上级给的,你必须对上负责,有时候,甚至要违背自己的本心。”
    李斌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都有些发白。
    “而留在学院当院长,双肩挑,虽然辛苦,一边要管学院的事务,一边要搞科研、带学生,报表、检查、考核,一样都少不了。你还要看行政部门的脸色,办事难,资源少,压力大,收入可能还不如行政岗。但你守住了你的专业,守住了你的讲台,看着学生一届届毕业,看着自己的科研成果一点点出来,那种心安,那种成就感,是行政岗永远给不了的。”
    我看着他,语重心长:“你才不到四十,正是做学术的黄金年龄。你是青年副教授,有课题,有团队,有潜力,再过几年,评上教授,当上博导,在学术圈子里站稳脚跟,那是你一辈子的底气。这种底气,是靠自己的学问拼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权力。”
    “可行政岗的机会,太难得了……”李斌还是舍不得。
    “我知道难得。”我点头,“在高校,处级实职,尤其是科研处这种核心处室,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但你要想明白,你要的是一时的权力,还是一辈子的立身之本?行政的权力,是岗位给的,你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敬你;你一旦退下来,什么都不是。可学术不一样,你的学问,你的成果,你的学生,永远是你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我顿了顿,想起自己还有两周就退休,心里五味杂陈:“我还有两周就走了,这四十年,我在行政岗上,没少帮人,也没少得罪人。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行政职位,放弃了学术,最后在机关里浑浑噩噩,一辈子没留下什么东西;也见过太多人坚守讲台,潜心科研,虽然辛苦,却受人尊敬,桃李满天下。”
    “小叔,您后悔过吗?后悔一辈子都在行政岗,没做自己的专业?”李斌轻声问。
    我笑了,笑得坦然:“我不后悔。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擅长管理,擅长协调,擅长做服务科研的工作。我虽然没有自己的科研课题,但我为全校的教师服务,看着他们拿项目,出成果,我也有成就感。可你不一样,你有学术天赋,你热爱教学,你不该放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李斌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脑子里在激烈地挣扎。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小叔,我明白了。我不去科研处了,我留在学院,当院长,双肩挑。”
    我心里一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想清楚了?不后悔?”
    “不后悔。”李斌重重地点头,“我读了二十年书,不是为了去机关里当一个官员的。我想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我想坐在实验室里,做自己的科研;我想带着我的团队,做出一点真东西。就算办事难一点,压力大一点,收入少一点,我心里踏实。那些行政岗的权力、资源,我不羡慕了。人们怎么做,是他们的选择;我怎么做,要跟着我的心走。”
    “好,说得好!”我拍了拍桌子,由衷地赞叹,“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这才是一个大学老师该有的样子。”
    “小叔,谢谢您。”李斌站起身,恭敬地给我鞠了一躬,“您四十年的经验,一句话点醒了我。我以前总被外界的声音干扰,觉得行政好,行政香,可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我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经历的,告诉你而已。高校这条路,不好走,行政和教师的矛盾,短期内也化解不了。但你记住,不管在什么位置,守住本心,做好自己的事,问心无愧,就够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心怀赤诚。在这个浮躁的高校环境里,能坚守本心,选择学术,选择讲台,比挤破头去争一个行政职位,更需要勇气,更值得尊敬。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办公桌上,照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也照在李斌坚定的脸上。
    我鹿鸣,四十年高校生涯,即将落幕。而像李斌这样的年轻教师,才刚刚开始他们的征程。
    高校里的那些事,行政与教师的纠葛,权力与学术的博弈,还会一直继续下去。但总有人,会选择坚守讲台,坚守学术,坚守那份最初的热爱。
    这,就是大学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希望所在。
    我端起茶杯,对着李斌,轻轻碰了一下:“祝你,前路坦荡,不忘初心。”
    李斌举杯回应,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窗外的香樟树,依旧郁郁葱葱,就像这大学里的学术薪火,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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