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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金池没有再对孙悟空做过什么。
没有念紧箍咒，没有因为小事发怒，也没有安排孙悟空去做那些琐碎的杂务。
他坐在白龙马上，该赶路赶路，该歇息歇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一个普通的取经僧人在走一条普通的取经路。
但孙悟空知道不对。
以往那个和尚，走不出半天就要说教一番。
看到路边有蚂蚁搬家要说慈悲，看到孙悟空砍柴砍得歪了要说鲁莽，看到日落了要说光阴易逝，恨不得把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念出佛性来！
可金池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路，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马颈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很少左右看。
他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偶尔开口也多是“嗯”“好”“走吧”，字少得像是在省什么力气！
他没有回头看过孙悟空。
一次都没有。
以前那和尚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看猴子还在不在，像是怕一不留神人就跑了。
但这个和尚从不回头。
他像是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身后跟的是谁。
孙悟空跟在后边，步伐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前面那道白色的背影上，从僧帽的边缘看到衣摆的褶皱，从坐姿的倾斜角度看到握缰绳的手指松紧。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心里盘算找个机会试一试这个和尚！
那日走到一处荒山野岭。
路边出现了一座庙。
庙不大，但从外面看就知道荒废了很久。
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段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藤条干枯发黑，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水了，手指粗细的藤蔓交错纠缠，在灰褐色的墙面上织成一片密密的网，在日光下泛着干瘪的光。
院门歪斜着，一扇已经掉了，另一扇半开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庙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椽子，椽子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有几根已经断了，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末端沾着干枯的鸟粪和蛛网。
断口处的木茬颜色发白，与周围的深色形成分明的对照，像是断在那里很久了，已经不再继续腐烂。
庙前的石阶也塌了半边。
剩下的几级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苔色暗绿，边缘干枯发黄，像是被太阳晒得太久了。
孙悟空在庙前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庙门上方那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右上角半个‘佛’字的残笔，笔画细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他又看了一眼庙内那尊残破的佛像。
然后转过头，看着金池。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师父，你向来遇庙拜庙，那处有座庙，是不是该过去打扫打扫，再上一炷香啊？”
金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匾额扫到门框，从台阶扫到墙头的枯藤，最后收回来，像是把整座庙的破败程度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稳，“悟空，你说的不错，出家人见庙当拜，见佛当礼，走，过去看看！”
他下了马，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座破庙走去。
两人下了大路，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朝那座庙走去。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草长得有膝盖高，草叶边缘锋利，划在裤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越靠近庙，越能感觉到那种年久失修的气息。
地面铺的砖石已经被草根顶开了，走上去高低不平，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微微晃动，像是被撬松了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尘土和朽木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汽里沤了很久，又像是整座庙都在缓慢地腐烂，一点一点地化成碎屑。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
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而粗糙，但靠近墙角的地方已经松了，踩下去能感觉到脚掌微微下陷。
供台是石砌的，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台面上供着一尊如来佛像，但佛像已经残破不堪了。
佛像的头部还在，眉眼轮廓还算完整，但佛像的左臂齐肩断掉了，断口处露出的石质被风化成了细密的颗粒状，手一碰就会往下掉细屑。
佛像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衣褶的凹痕里还残留着几片金箔，那些金箔薄得像是随时会从石面上脱落，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中微微闪一下！
佛像的底座也裂了一道缝，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佛像的腰部，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孙悟空站在庙门口。
目光在那尊佛像上停了一下。
然后像是才发现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哎呀，师父，竟然是如来佛祖的庙宇。”
“我听说阿难尊者是如来佛祖身边的侍者，却不曾想这位如来佛祖的庙宇竟然崩塌成这样。”
他转头看向金池，语气里带着一种鼓动的意味，“真得认真打扫打扫才行。”
金池站在庙内，双手合十，朝那尊残破的佛像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躬身的角度、合十的幅度、目光低垂的时长，都像是照着某个模板做出来的。
当他行礼的时候。
目光在佛像的面容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自然如此。”
他直起身来，“既是佛祖的庙宇，即便破败，也当尽心清扫。”
两人开始动手清理。
孙悟空去外面找来一把枯草扎成的扫帚，草茎干硬，边缘割手，他握着扫帚把地面的积灰和落叶扫到墙角，灰尘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在斜照的日光中像是细碎的金粉浮在空中。
金池从供台下的角落找出一块半干的抹布，在供台前的溪水里洗了洗，把供台上那层厚厚的积灰一点点擦去。
石面在潮湿的布下露出本来的颜色，灰青色的，边缘发暗。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窗棂上积的蛛网被扫帚尖挑开了，几根细丝还挂在木框边缘，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地面的落叶被归拢到墙角堆成一堆。
堆顶的几片叶子的边缘还卷着，像是还没完全干透。
墙角那些散落的碎石和碎瓦被集中到一处，露出一片干净的地面。
阳光从破窗和塌掉的屋顶缺口处照进来，在清理过的地面上投下几片不规则的亮斑。
那些亮斑的边缘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变化位置，从供台前移到庙中央，又从庙中央移向门口。
金池从怀里取出一根香，走到供台前，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是铜的，炉身已经氧化发暗，边沿上还有一圈灰白色的积渍，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烧过香，之后就再也没有添过新的。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点燃了香头。
烟升起来，细直的，在白日的天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香头的那一小段微微发蓝。
烟在破庙的静默中缓缓攀升，经过那尊佛像的断臂，升到屋顶的破洞处，被一股从上而下的穿堂风一吹，散开了。
金池退后两步，跪在供台前的蒲团上。
那蒲团已经旧了，边缘的草编松散开来，跪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就在这时，佛像亮了！
那光从佛像内部渗出来，先是暖黄色的，像是油灯被点燃时的那层薄薄的光晕，从佛像的胸口向四周缓缓扩散！！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从暖黄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炽金，从炽金变成一种几乎透明却又分明存在的金色光芒，把整座破庙从内到外都笼罩在了一层流动的光晕中。
佛像的残破身躯像是被那层光重新补全了。
断臂处的光影形成了一截完好的臂弯，金漆剥落的地方浮现出完整的纹路，连底座那道裂缝也被光填平了，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佛像撑满了！
佛像的面容在光晕中变得清晰起来。
眉眼低垂，嘴角微敛，带着一种沉静的慈悲，像是有什么极遥远又极近处的东西在注视而来。
佛光普照，将整个破庙照亮！！
供台上那根香燃得更快了。
烟从蓝色变成了金色，袅袅地攀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佛像的方向微微偏斜。
金池跪在蒲团上，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佛像的面容上，眉眼低垂的角度、嘴角弧度的末端、光晕在佛像衣褶间流动的方式。
他跪在那里，额头低垂，姿态端正，像是怕挪动一寸都会冒犯到那片光晕。
他感觉到那层金色光芒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暖的，稳的，像是有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虔诚，“阿弥陀佛，小僧……小僧见过佛祖。”
孙悟空站在庙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没有跪，也没有拜。
他站在那里，金箍棒杵在身侧的墙根处，棒身插进夯土墙缝里，立得稳稳的。
他看着那尊被金光包裹的佛像，看着佛光中那尊面容清晰的影，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场正在上演的戏。
那尊佛像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些，落在了孙悟空身上。
金色的光晕在佛像面部的轮廓处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从高处掠过，搅动了那层稳定的光芒。
“阿弥陀佛……”
佛像的声音从供台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静的质感，穿过金色的光晕，落在破庙的门槛处。
他的目光绕过金池，落在门口那只猴子身上，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询问，“你这泼猴，这会不来灵山打搅本座清修，反倒喊本座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金池还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那尊金色佛像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悟空……是你把如来佛祖给喊来的？”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离开蒲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扶了一下供台的边缘才稳住。
他转向孙悟空，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像是受到了什么冒犯，“世尊我佛日理万机，你无故将其唤来作甚？”
他又转向那尊佛像，双手合十，姿态卑微而急切，“佛祖恕罪，弟子管教不严，这只泼猴总是做些出格之事，弟子……”
他的话被孙悟空打断了。
“俺这不是有些问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想要请教请教佛祖嘛。”
孙悟空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点笑意。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金池身侧。
他的脚步落得很轻，踩在夯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站定的时候，金池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被那道无声靠近的动作压了一下。
金池的面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孙悟空，声音里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压不住的慌乱，“悟空，你这是在做什么？若不是非要为师惩戒你一番才行吗？”
他提到惩戒的时候，目光在孙悟空头顶的金箍上停了一下。
孙悟空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又落回金池身上，最后落在他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声音轻快，“俺倒不是怕师父你不惩戒俺，俺只是有些问题要问问佛祖该如何处理，顺道把这件事情好好解决解决。”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掌举到嘴边，朝掌心里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掌缘飘出去，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像是一缕什么也没有的东西离开了他的掌心。
但紧接着，那口气在空气中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气，薄薄的，像是冬天呵出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固成形，贴着地面缓缓地朝庙外的空地上铺开。
雾气蔓延得很快，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走的，从门槛处沿着夯土地面的纹理向空地中央扩散。
雾气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杂草被压低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上方落了下来，草叶的尖儿弯下去，贴着泥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把它们按住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林子里的鸟叫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紧接着声音从雾气中浮出来。
低低的，含糊的，像是有很多张嘴在同时开口，每一张嘴都在喊冤！！
不过片刻。
一群满脸怨恨的僧人魂魄出现在庙宇之外的空地上。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注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