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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老子抿了一口茶。
杯沿搁在唇边，停了一息，茶汤下去半口，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案面上，声音不大，可那一声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青渊坐在对面，腰板挺着，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太清老子脸上，一动不动。
“神话大罗的大道有高低之分，境界自然也有高低之分。”
太清老子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有的大罗修行时间长了，在探索大道的路上行走得更远，所掌的大道本源和能力自然更强。”
“有的人另辟蹊径走得更远。”
“有的人则是对某些大道有着更强的感应，也能走得更远。”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案面正中间，杯底压在那道旧茶渍上。
“而对于神话大罗来说，境界大致上分为三个境界吧。”
他抬起眼看了看青渊，那目光里有种东西，很淡，像是老师给学生划重点之前的片刻停顿。
“这些境界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神秘，那么夸张，分别为太初、混沌和鸿蒙三个境界罢了。”
他微微一笑，把杯子又端起来，接着喝茶。
青渊没有接话。
他坐在席上，手指头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太初、混沌、鸿蒙。
这三个词在他道心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以为太清老子会说出什么混元体系，什么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久的先天五太，可一个都不是。
太清老子说的是另外一套东西。
一套他从来没听过、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在任何记忆中翻到过的东西。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眉心里拧出一道浅浅的纹。
玄都大法师在旁边坐着，茶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圈着碗沿不动，目光在青渊脸上停了一停，又收回去看自己碗里的凉茶。
过了片刻，青渊抬起头，腰微微往前倾了倾。
“敢问前辈。”
“太初、混沌和鸿蒙这三个境界该如何说呢。”
“有何表现。”
太清老子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案面上点了两下。
“所谓太初，便是规则成型的起点。”
“是最纯粹的本源，是一切的开始。”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浮出一粒光点。
那光点极小，比米粒还小，可青渊盯着它看的时候，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那粒光点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空的，又是满的。
还没开始，又已经结束了。
“证道神话大罗者跳出时间长河，于大道根源中印证真我，真灵不朽不灭。”
“而这便是规则成型的开始，秩序形成的起点。”
“这种规则和秩序让神话大罗拥有着掌控大道和本源的能力。”
他掌心一翻，那粒光点炸开了。
炸开的一瞬间没有声音，可青渊的道心里轰了一下。
光点炸成了一片星海，星海里有一条极细的线从中间穿过，那条线就是时间长河。
长河两岸有无数光点在生灭，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尊神话大罗，他们站在长河之外，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
河里的生灵出生、修行、争斗、死亡。
他们不动。
他们不需要动。
河里的东西伤不到岸上的人。
太清老子把掌心里的星海收了。
“所以神话大罗基本上不会被杀死。”
“规则和道层面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是外人能杀死的呢。”
他笑了一下，手掌翻回去，搁在膝盖上。
青渊点了点头。
他懂了一半，另一半还卡在嗓子眼里没咽下去。
他想了想，问：“所以前辈，洪荒之中绝大多数神话大罗都是太初之境吧。”
“的确。”
太清老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太多大罗处于太初之境了。”
“这个境界便可让他们历经洪荒一次次的毁灭、重现。”
“但是他们顶多是经历者，而无法成为参与者，更不要说成为真正下棋之人。”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青渊。
“而混沌，代表着无序。”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慢，画到一半的时候青渊看见圈里的空气变了。
空气还是空气，可空气里的规则没了。
上下不分，左右不辨。
时间的流向乱了，前和后搅在一起。
因果的线断了头，因找不到果，果找不到因。
那个圈里的东西已经不归大道管了。
青渊盯着那个圈看，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看见圈里有几粒极细的尘埃在飘，那几粒尘埃本来是有形状的，可圈画完之后，尘埃的形状开始变。
一粒变成方的，一粒变成三角的，一粒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
他想看清楚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怎么看都看不明白。
“何为无序呢？”
“一念间逆乱由心。”
“意志、真我真正绝对的无所不能、随心所欲。”
“一念规则成，一念万道毁。”
“能将任何规则扭曲、崩溃、逆反。”
“掌控无所不能之无所能也。”
太清老子的手指一收，那个圈散了，空气恢复了原样。
上下左右重新归位，时间重新往前走，因果重新接上了头。
那几粒尘埃也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渊的后背已经凉了一层。
他大致明白了。
混沌境的神话大罗，一念就能让太初境的神话大罗的真灵彻底逆乱、扭曲。
道被逆乱了，思维被扭曲了，意识被扭曲了，真灵被扭曲了。
这个人就算还活着，还算是人吗。
他的道还是他的道吗。
他的意志还是他的意志吗。
他的真我还是他的真我吗。
青渊坐在席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想起自己用吞噬大道吞白煞的时候，吞得干干净净，连真灵带道印一起绞碎了。
他当时觉得自己挺狠的。
可跟混沌境的手段比起来，他那点狠劲算个什么。
他吞了白煞，白煞好歹还留了个真灵在大道根源里，未来还能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
混沌境的人要是动了手，白煞连真灵都保不住。
真灵被逆乱了，道被扭曲了，那还怎么出现。
出不来了。
永远出不来了。
就算洪荒毁灭一万次，重新开天一万次，那个被逆乱的真灵还是乱的。
乱着生，乱着死，乱着轮回，乱着超脱。
超脱了也是个乱糟糟的超脱。
他后怕了。
如果他青渊被混沌境的人盯上，把他的思维、意志、真灵随便哪一样扭一下。
他还是青渊吗。
他修的吞噬大道还是吞噬大道吗。
他证的神话大罗还是神话大罗吗。
他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超脱，谈什么不朽。
“前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最后一个境界呢。”
太清老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他的目光从青渊脸上挪开，落在案面上那道旧茶渍上，看了一会儿。
“鸿蒙。”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很薄，可青渊听出来了。
太清老子说“太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说“混沌”的时候语气是稳的，说“鸿蒙”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里有郑重，有遥远，有一丝很淡的、被压着的复杂。
“此境最为恐怖，深不可测。”
“此为最原始空无的境界。”
“连时间、空间乃至任何都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的状态。”
“祂是绝对的起点。”
太清老子的面色也颇为复杂。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比之前重了些，案面上的茶渍被他按出了一个浅坑。
青渊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有人踏入此境。”
“不知。”
太清老子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干脆，摇完了就把茶杯端起来，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得比之前响。
他不太想再说这个境界的事情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青渊，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可淡然底下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虽然掌控神话大罗之境，但根基太差。”
青渊一愣。
太清老子说：“今日起本座教你怎么修行吧，你当下的修行实在是太差了，除了你的道还算有些特别外，其他的东西真的是一塌糊涂，你不知道该如何动用你真正的本领和潜力，而这就是最大的浪费！”
“我教你学会如何掌控神话大罗之境，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也免得你动不动就做那吞噬之势。”
“这不太好。”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
“你看似吞噬其他神话大罗有些威风，可时间长了，你会成为洪荒的众矢之的。”
“无人能容你的。”
青渊沉默了一息。
他听懂了太清老子话里的意思。
他动不动就吞，吞完了别人连真灵都找不回来。
这种事干一次两次还行，干多了，洪荒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还敢跟他打交道。
谁不怕自己哪天被他吞了连渣都不剩。
他成了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
到时候他再强，能强得过整个洪荒。
“晚辈受教。”
他恭敬地低了低头。
太清老子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抬起手，在青渊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
“你根基差，可你悟性高。”
“根基差不要紧，慢慢补。”
“悟性高是好事，可别糟蹋了。”
他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从明日起，你随我打坐。”
“不打坐的时候，你就跟着玄都，看他怎么做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玄都大法师。
玄都本来端着凉茶在喝，听到这句话把茶碗放下来，点了点头。
“弟子知道了。”
太清老子又看向青渊。
“你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来问。”
“别自己瞎琢磨。”
“你琢磨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偏的。”
青渊点头。
“晚辈记住了。”
太清老子摆了摆手。
“去吧。”
“今天先歇着。”
“明天一早过来。”
青渊起身，朝太清老子行了一礼，又朝玄都大法师拱了拱手，退出了正堂。
他走出道观的时候，山风迎面扑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倒。
篱笆门口那头青牛还在反刍，见他出来了抬了一下眼皮，牛眼里映出他的影子，映完了眼皮又合上了。
青渊站在道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太清老子还坐在正堂里，案面上的茶杯已经空了，他的手指头搁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转。
玄都大法师在旁边收拾竹简，一卷一卷地卷，卷得很慢。
青渊收回目光，朝山腰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
太初，混沌，鸿蒙。
太清老子是哪个境界。
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呢。
道祖鸿钧呢。
十二祖巫呢。
他呢。
他算太初吧。
刚证道的新人，除了吞噬大道比较特殊，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根基太差。
太清老子说得对。
他根基确实差。
他连《天罡三十六法》这种不存在的东西都问得出来，根基能好到哪去。
他走到半山腰一块石头旁边坐了下来，看着山下的松林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
他回头一看，是玄都大法师。
玄都手里端着一碗茶，走到他旁边站定了，把茶碗递过来。
“师叔，喝茶。”
青渊接过茶碗，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茶碗里的茶汤，颜色寡淡，浮着两片碎叶。
他又看了看玄都。
玄都的面色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种东西，跟之前在道观里看他时一样，很淡，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
青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入口。
“玄都。”
他放下茶碗。
“你跟着太清前辈多久了。”
玄都大法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道袍的下摆拢了拢，手指头搭在膝盖上。
“很久了。”
他说。
“久到记不清了。”
青渊看着他。
玄都也看着他，脸上露出微笑，“师叔日后都在首阳山修行，还请师叔多多指点弟子修行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说不定你会的东西我不一定会。”
青渊微笑道：“相互探讨，领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叔请！”
两人大笑过后。
席地论道。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