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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阳山，道观正堂。
青渊把话问出来之后，太清老子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杯茶是刚沏的，水汽从杯口往上冒，冒到一半被太清老子手指一松，杯底磕在案面上，茶汤晃出来一圈，在案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他没顾上擦，只是看着青渊，眼皮抬得比平时高了些。
那双永远半阖的眼睛此刻睁开了大半，瞳仁里映着青渊的脸。
“什么？”
太清老子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多了一拍停顿。
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
“《天罡三十六法》，《地煞七十二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两颗石子，嚼完了发现咽不下去。
他的目光偏了偏，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玄都大法师。
玄都本来端着茶杯正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茶也不喝了，把杯子放下来，杯底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圈着杯沿没松开。
他看了看太清老子，又看了看青渊，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太清老子沉默了一息。
他活了多少元会，见过多少仙人，教过多少弟子。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天罡三十六法》和《地煞七十二术》。
这两样东西他听都没听过。
世上哪里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法术。
谁编出来的。
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看了青渊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弄清楚自己睡了多少年、睁眼就问早饭吃什么的愣头青。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两只手拢回袖子里，身子往席背上靠了靠，后腰抵在席子边缘的木框上，靠得舒坦了些才开口。
“青渊啊。”
他的语气很缓，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说的事。
他边说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张了张，像是在掂量该从哪句话讲起。
“其实这是你想多了。”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神话大罗是超脱了任何时空的唯一证真我的大道。”
“一旦证了神话大罗之后，便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线上真正独立和无敌。”
“除非能够抹除所有时间线上的神话大罗，又或者说将对方所证大道根源中抹除了对方的痕迹，否则不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势都不会毁灭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自然伸着。
“就如同江河之水。”
“不管你动用什么手段都很难伤害到水。”
“你拿刀砍水，砍完了水还是水。”
“你拿火烧水，烧干了变成汽，汽散了又凝成水。”
“你拿土填水，土沉底了水漫上来。”
“你根本破坏不了水，因为它的本质就是如此。”
他的手指合拢成拳，又松开。
“但如果你拥有一片无穷无尽的火海去燃烧这条江河，将这条江河彻底蒸发，甚至不留下半点痕迹，这条江河才会真正的消失。”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青渊。
“神话大罗，必须要有神话大罗才能应对。”
“而神话大罗所持修的大道、境界有高低贵贱之分。”
“唯有同源更高层次的规则才能够束缚这些存在。”
他的语气沉了沉。
“所谓的什么法术、神通的本质上不过是大道的一种运用罢了。”
“你修炼到了神话大罗，你本身就已经是大道的一部分了。”
“你还需要什么法术。”
太清老子说到这里，右手重新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朝虚空中一按。
道观没了。
首阳山没了。
青渊只觉得脚下一虚，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坠，再站稳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那混沌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头顶是混沌，脚下是混沌，四面八方都是混沌。
混沌中有气流在翻涌，翻涌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混沌深处打呼噜。
然后混沌中亮起了光。
一点光从虚空中浮出来，光点炸开，变成了一片大陆。
大陆上有山川河流，有草木虫鱼，有城池宫殿，有修士御剑飞行，有凡人在田里插秧。
那片大陆的边缘还在往外延展，延展到一半的时候第二片大陆又从虚空中浮了出来，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一百片，第一万片。
亿万万方大千世界，从混沌中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密密麻麻，一直铺到青渊目力所及的尽头……
那些世界中有星辰在旋转，有山河在流转，有生灵在繁衍。
青渊看到了一片大陆上有百万修士在御剑飞行，剑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剑尖所指之处有妖云翻涌，有凶兽咆哮，修士们结成战阵，把一头百丈高的巨兽围在中间绞杀。
他又看到了一片星域中有无数战舰在交火，炮火将星辰一座一座地打碎，碎掉的星辰化成流星雨洒向四面八方，有一艘战舰被打穿了龙骨，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往外飞，飞出来的人影在虚空中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追赶上来的炮火轰成了血雾。
他还看到了一座城池里亿万凡人在耕田、织布、读书、打仗。
城门口有商队在排队入城，城楼上有守军在换岗，城中有酒肆在吆喝，有孩童在巷子里追打嬉闹，有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打瞌睡。
那些世界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生，有人在死……
那些世界里有人修炼到了太乙金仙，有人修炼到了大罗金仙。
有几个世界甚至隐隐透出了混元大罗的气息，那些气息从世界中升起来，在混沌中凝成了几道模糊的人影，人影盘坐在世界之上，吞吐着混沌之气，像是在修行，又像是在镇守。
太清老子站在混沌中，看着那些世界，看了几息。
他的面容在混沌中显得格外苍老，白发被混沌气流吹得飘起来，他也不理。
然后他笑了。
“这些世界中无数文明在繁荣，在成长，也有枯灭的。”
“同样也有着看似无所不能的强者。”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轻轻一弹。
那亿万万方大千世界，碎了。
碎得毫无征兆，碎得毫无声息。
那些星辰、那些山河、那些城池、那些修士、那些凡人，在同一瞬间化作了虚无。
连废墟都没留下，连尘埃都没留下。
那几道盘坐在世界之上的混元人影也在同一瞬间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
混沌重新合拢过来，把那亿万万方大千世界空出来的地方填得严严实实。
太清老子收回手，放回袖子里。
“可到头来他们依旧在我一念下消散。”
他看向青渊，那双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着，瞳仁里映着混沌中翻涌的气流。
“这说明什么呢。”
他问。
“你应该能理解吧。”
青渊站在混沌中，脚底下踩着那片刚刚还站着亿万万方大千世界、此刻却什么都没有了的虚空。
他的道心在颤，那种颤从道基最深处翻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撞，撞得他的道心都在晃，晃得他胸口发闷，晃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理解了。
太清老子说的是“这些世界中的强者”。
那些世界里有大罗金仙，有混元金仙，有几个甚至隐隐透出了混元大罗气息的存在。
可太清老子一念，全没了。
那些强者在大千世界内或许无所不能，可在大千世界之外，在神话大罗面前，他们就是蝼蚁。
因为他太清老子是神话大罗。
那些世界里的强者不是。
这就是区别。
青渊忽然想起了巫族。
他想起了自己在盘古神殿里看到的那些文明，那些星门、灵舰、阵法灵稻、全息罗盘。
那些东西确实精致，确实繁荣，确实让他惊艳。
可此刻站在太清老子一念碎灭亿万万方大千世界的地方回想那些东西，他忽然明白了。
巫族想让他看到的，他都看到了。
可巫族没想让他看到的，他一样都没看到。
祖巫作为巫管地的霸主，绝对不会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那些星门灵舰阵法灵稻全息罗盘，那些文明繁荣生态可持续，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可那些东西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压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是……”
青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我似乎才踏入神话大罗一段岁月。”
“为何我能将那位妖族的大罗金仙抹杀呢。”
他问得很虚心。
他是真的不懂。
按太清老子说的，神话大罗需要同源更高层次的规则才能束缚，那他一个刚证道的新人，凭什么把那位妖族神话大罗从时间长河里抹掉了。
太清老子看着他，面色平静。
混沌气流从他身周流过，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他也不去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捻了两下停住了。
“因为你所修行的大道是比较强大的那一种。”
他说。
“而你抹除的只是他的意识。”
“他的真灵其实已经铭刻在大道根源中，并没有真正的消散。”
“在未来他还会出现，但是是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
青渊的目光一凝。
他往太清老子那边走了半步，脚下的混沌被踩得翻了一个涡，涡旋在脚边转了两转就散了。
“另外一种方式出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被压着的急切。
“此话怎讲。”
太清老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大人在给小孩讲一件大人觉得理所当然、小孩却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混沌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剑。
剑身通体赤红，剑柄上缠着金丝，剑刃上有细密的符文在流转，每一枚符文都像是一道微缩的法则。
剑身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剑尖延伸到剑格，裂纹中隐约有火光透出来。
“先天灵宝你不陌生吧。”
太清老子说。
青渊点头。
太清圣人笑道：“先天灵宝威力巨大，可沟通大道法则，受损可自主恢复。”
“为何会如此逆天呢。”
他停住了，等青渊接话。
那柄赤红色的剑在他手指画出的圈里缓缓旋转，剑身上的裂纹在一点一点愈合，愈合的速度很慢，可确实在愈合。
青渊盯着那柄剑。
他想了想。
“因为先天灵宝内部蕴含先天灵光？”
他说完这句话，道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那种凉意从尾椎往上爬，爬过脊柱，爬过后脑，一直爬到天灵盖。
他整个人像是被浸进了冰水里。
那柄剑在他眼前转着，裂纹还在愈合，火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映在他瞳仁里一闪一闪的。
太清老子的意思，不就是说先天灵宝就是由神话大罗所形成的吗。
而他听说道祖分宝崖上放了上万件先天灵宝。
上万件。
那岂不就是上万尊曾经的神话大罗。
青渊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用吞噬大道吞了白煞，吞得干干净净，连真灵和道印都没放过。
他当时以为自己杀了一个大罗金仙。
可太清老子现在告诉他，白煞的真灵还在大道根源里铭刻着，未来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
那白煞会变成什么。
一件先天灵宝。
青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那柄赤红色的剑上收回来，转向太清老子。
太清老子看着他，笑容淡了一些，语气放得更缓了。
他把手收回去，那柄赤红色的剑在混沌中闪了一下就散了。
“青渊，你刚来到真正的洪荒，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不着急。”
他抬手在虚空中按了按，像是在安抚。
“你想要持修大道，没问题。”
“有什么不懂的你直接问我就可以了。”
青渊沉默了片刻。
混沌气流在他和太清老子之间流过，把太清老子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几缕。
玄都大法师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道观回来了。
首阳山回来了。
青渊重新站在了正堂里，脚底下踩着的是夯实的土地，案上那杯茶还冒着最后几缕水汽。
玄都大法师在席边坐下来，把凉茶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松了松杯沿，又圈回去。
他看着青渊，目光里有种东西，很淡，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
青渊没顾上琢磨玄都的眼神。
他把思绪从先天灵宝和分宝崖上拽回来，拽到眼前最要紧的事情上。
太清老子说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那他就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太清老子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闪避，也没有犹豫。
“敢问。”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神话大罗可有境界划分。”
太清老子看着他，那目光中有一丝很淡的赞许。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沫，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了一声清响。
“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