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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高地上的景象和进攻阶段完全不同。
进攻时是一条往前冲的线,防御是一张向四面扩张的网。
工兵把铁丝网搬来,一圈一圈地往两条浅谷的入口方向展开。
那些铁丝网是约瑟夫在十天前就申请好丶存在后勤区专门留着的,一共三层,第一层在谷口前三十米,第二层在五十米,第三层在八十米。
地雷跟在铁丝网后面埋,工兵蹲在泥地里,用短柄锄头挖坑,把那些金属壳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接上引线,覆土,踩平,做标记。
地雷不多,一共四十枚,约瑟夫把它们全部集中在两个谷口的交通要道上,集中在人必须经过的那几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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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挺缴获的德军MG08机枪,被架在高地两侧预先选好的位置:谷口出口方向正面,有一段天然的地势凸起可以做掩体,射界覆盖整个谷口宽度,左右两挺交叉,没有死角。
机枪手们把MG08架好,上弹,调整角度,往谷口方向试了试射界,弹链拉直,准备好。
那个不在任何公开计划里丶约瑟夫以「人员补充」的名义单独保留的预备排,在高地后方展开,分成三组,每组守一个方向,排长的哨位上挂了一盏用弹壳做的小油灯,夜里可以看见,随时可以传讯号。
约瑟夫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些准备一件一件地到位。
佩里的坦克在下午两点开到高地左侧的田埂后面停稳,炮口转向左侧浅谷的方向。
佩里从舱盖里钻出来,满脸是汗,皮肤被车内将近五十度的温度蒸了将近八个小时,脸色通红,头发湿透。
他跳下车,走到约瑟夫旁边,把头盔摘下来扇了扇风。
「你他妈是怎么算准谷口位置的。」他问。
「地图。」约瑟夫说。
「我们旅长说,这里不需要专门设防,说德国人不会从沟里来。」
「你们旅长可能是对的,」约瑟夫说,「但如果他是错的,你那辆坦克放在那个位置,刚好能覆盖谷口的出口方向。」
佩里看了他一眼,「……万一他是对的,我把坦克停在那里,就是白浪费位置。」
「那就白浪费。」约瑟夫说,「最坏的结果是白浪费一辆坦克的位置,最好的结果是……」他停了一下,「等着看吧。」
佩里把头盔重新戴上,「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人了。」
「什么人?」
「那种永远比别人早知道答案的人。」
约瑟夫没有回答这个,只是说,「去吧,把炮口对好方向,随时准备开火。」
佩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爬回坦克里,舱盖合上,引擎重新点着,那辆马克四型缓缓移动,调整了角度,把炮口对准左侧浅谷的方向。另一辆坦克停在右侧,也在调整位置。
那张网,一点一点地收拢。
傍晚五点,师部的联络官骑马赶来,带来了最新的战况汇总。
约瑟夫接过那份报告,在高地边缘对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看完。
整个康布雷方向,英军在第一天推进了最远处达到八公里,是西线三年以来单日最大突破。
前沿部队打穿了兴登堡防线的几个区段,俘虏了将近八千名德军,缴获了大批重炮和补给物资。报告的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久违的振奋,措辞比过去三年里任何一份战况通报,都更敢于使用那些大字眼。
然后是报告的另一半。
坦克损失超过一百七十辆,大部分是机械故障。
马克四型的发动机在长时间高负荷运作下过热,传动系统故障,履带在颠簸中脱轨。
那些钢铁巨兽横七竖八地停在推进途中,有的烧着,有的只是停着,成了一个个孤立的铁棺材。
步兵突破口被扩大,但好几处缺口,没有足够的步兵及时填进去,突破变成了突出。
那些冲得最深的部队现在三面暴露,侧翼悬空,等待支援,但支援迟迟没有来,因为通讯已经乱掉了。
有一个营的指挥官在下午两点,就失去了和上级的联络,到傍晚,那个营的具体位置还不明。
另一处,有个连长因为判断失误,主动放弃了花了半天时间拿下的阵地,往后撤了好几百米,结果把一段防线让给了德军,德军的反击分队当天下午就从那个缺口插进来,往英军纵深渗透了将近一公里。
炮兵在两个区段出了问题,有一处的炮击覆盖了自己人,伤亡还在统计中。
另一处的炮兵因为通讯中断,找不到前沿位置,乾脆停止射击等讯息,结果是那段战线的步兵,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德军反扑。
战线的形状在地图上,像一把被戳进去又折断了的梳子,有的齿冲得很深,有的齿根本没动,有的齿已经折回来,整体上往前推进了,但整体的形状是危险的,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对方捏住的突出部,三面悬空,后续支援迟滞,补给线拉得过长。
这是今天真实的样子。
后方在欢呼,前线的地图上,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掐断的突出。
威勒斯站在约瑟夫旁边,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听说后方的人都在庆祝……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是一场胜利吗?」
「是,」约瑟夫说,「今天确实赢了。」
「那为什么你这个表情?」
约瑟夫把报告叠起来,塞进口袋,「因为赢了今天,不等于赢了明天。」他顿了一下,「还没打完。」
夜幕落下时,整条战线从白天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里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远处偶发的炮声,断断续续,像一场还没有完全燃尽的大火。
约瑟夫在高地的边缘坐下来,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看着前方的黑暗。
汤姆端了一个罐头盒过来,里面是热水,算是茶,颜色介于棕色和褐色之间,没有味道,约瑟夫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喝了暖和一点。
两个人在高地边缘坐着,看着前方的黑暗。
照明弹从德军阵地那边升起,白色的光晕在夜空里燃烧,把前方那片凹凸不平的大地上的东西都照出来:铁丝网的碎片,弹坑的黑影,无人区里静止的一切,以及两条浅谷谷口的轮廓。
照明弹烧尽,黑暗重新合拢。
那两条沟里,铁丝网已经布好,地雷已经埋下,佩里的坦克停在田埂后面,炮口对着谷口,那个预备排展开在高地后方,手榴弹放在手边,油灯亮着。
那张网张好了。
约瑟夫知道,这场战役还没结束,德军会疯狂反扑。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夜里会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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