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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室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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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秒钟看清楚了同一件事,然后同一秒钟闭上了嘴。
几秒钟后,一个观望派的学员开口了,他说:
「他从第一回合就在等这个。」
观战席上再次安静了一瞬。
克劳利在观战席靠里的位置,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盯着沙盘,盯着那个口袋的轮廓,盯着那个已经清楚地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丶从第一回合就开始成形的口袋。
观望派那边,开始有人开口:
「那三个节点,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撤。那不是溃退里来不及撤的残部,那是他留在那里的锁扣。」
「佩顿绕过去的时候,就已经进去了。」
「第一回合……他退的时候,那三个点的位置就已经定了……」
卡内利乌斯坐在靠前那一排,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靠在椅背上,而是坐直了。他的嘴唇抿了起来,那是他在努力想某件事,但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哈定在观战席的外侧,他的身体前倾,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卡特教官在后排靠墙站着。
他的嘴角松了一点,那是一个教官在看见自己的学生,打出了比自己期望的还要漂亮的仗时,掩饰不住的骄傲。
奥尔顿少校在战术室短暂的嗡嗡声重新开始之后,举起了手。
所有声音停了。
奥尔顿少校看了一下沙盘,宣布结果:「进攻方,全线崩溃,无法逆转。推演终止。」
他停了一下:「约瑟夫·林登,防守方胜。」
「防守方指挥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的这个口袋。」
约瑟夫说:「分组名单出来的那天,教官。」
战术室又是一次短暂的安静。
奥尔顿少校继续问:「你怎么判断,佩顿会沿那条路推进?」
约瑟夫说:「那条路在教材里是最优解,教官。佩顿是一个理论体系完整的军官,一个理论体系完整的军官,在没有反常资讯的情况下会走最优解。所以我只需要确保,整个推演过程里,没有反常资讯出现。」
约瑟夫停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走向了我给他准备的那个方向,因为那个方向对他来说,是正确的。」
奥尔顿少校没有评论,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向观战席:「最好的伏击,是让敌人自己走进来。」
这说完,他看了一眼沙盘,又对观战席说:「记下。」
几个低年级的战术课代表立刻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记笔记。
哈定安静地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出了房间。
*****************
佩顿在沙盘前站了很久。
推演室里的人陆续散了,他还站在那里,把沙盘上的残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看回到头。
他的目光停在那三个节点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绕过沙盘桌,走到约瑟夫这侧,伸出手。
约瑟夫握上去。
佩顿开口:「你那个口袋的设计,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约瑟夫说:「什么事?」
「坎尼会战。」佩顿说,「公元前216年,汉尼拔把罗马人引进中路,然后两翼合拢,歼灭了七万人。用的是类似的逻辑,让对方走向他的强点,那个强点本身变成了口袋的底。」
约瑟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坎尼我读过。但我设计这个战术的时候,想的不是坎尼。」
佩顿愣了一下:「不是坎尼?」
「是另一个地方。」约瑟夫说,「那个地方叫基辅。」
佩顿的眉毛动了一下。
约瑟夫说:「但那场战役在这里并不出名。」
佩顿没有追问。他盯着约瑟夫看了两秒,然后说:「下次我来设场景。」
「好。」
佩顿推门离开。
战术室里只剩约瑟夫一个人。他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他设计那个口袋时,想的是基辅。
1917年,那场战役还没有发生,还要再过二十四年才会发生。
但约瑟夫在现代读过那场战役的完整记录,读过不止一次。因为那是他作为军事历史博主,最常拿出来讲的案例之一,那是一场在规模上,让坎尼会战彻底相形见绌的合围。
德军在东线用两个装甲丛集,从南北两个方向大纵深迂回。
古德里安的第二装甲丛集从北面压下来,克莱斯特的第一装甲丛集从南面顶上去,两支装甲矛头在基辅以东,两百公里的洛赫维察小镇合拢。整个苏联西南方面军被装进了那个口袋。
那个口袋合拢之后,德军的战果统计公布:
被俘苏军——六十六万五千人。
西南方面军——几乎全军覆没。
司令员基尔波诺斯上将在突围途中战死。参谋长丶政治委员丶集团军司令丶师长丶旅长,成建制地死在那片平原上。
六十六万人。
约瑟夫这一辈子——包括他在现代的那一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六十六万人是多少人。
他只知道,整个英国远征军1914年开赴法国的总兵力,不过十五万出头,到1917年这场推演正在发生的此刻,整个英国正规陆军的海外驻军加起来,也没有六十六万人。
后世的军事史学家在评价那场战役时用了一个词:
闪电战的巅峰。
倒不是因为它歼灭的人数最多,虽然它确实是人类战争史上,单次合围歼灭人数最多的战役之一,但叫它巅峰,是因为它把一套战术逻辑推演到了极致。
德军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超过了苏军统帅部做出撤退决策,所需要的时间。
当朱可夫在七月底就建议,放弃基辅以避免合围时,史达林把他从总参谋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
当布琼尼在九月初再次申请撤退时,得到的回答是继续坚守。
当史达林终于在九月十七日下令撤退时,合围圈已经合拢了两天。那道撤退命令变成了一张写给死人的纸。
这是速度和逻辑的胜利,这是让对方在他自己的决策回圈里,活活困死的胜利。
当然,约瑟夫在现代读过那场战役的另一面,后世的人进行兵棋推演,覆盘基辅合围时,有一句话被反覆引用:
战术上的极致成功,有时是战略上的致命诱饵。
德军在基辅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希特勒舍不得放弃,在乌克兰耗掉了整整六个星期。
而那六个星期,莫斯科城外的秋泥和冬雪,最终让德军止步。苏军用六十六万人的代价,把德国闪电战的脚步拖进了冬天。
但那是战略层面的帐,是一整场战争的尺度上,才能算出来的帐。
在单局的战术推演里,在这张沙盘的尺度上,基辅合围战的操作没有任何值得商榷的地方。它是人类战争史上,机动包围战术的最高范本,是任何一本二十世纪兵棋推演教材在讲「口袋战术」时,必然会翻到的第一个页码。
而现在,整个战术室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场战役。
因为它还没有发生。
佩顿读过的教育体系里,只有坎尼。当佩顿看见一个「让对方走向你的强点」的口袋的时候,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参照,是两千一百三十三年前的那场战役。
那是他所在的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那场合围真正让约瑟夫反覆研究的,是那个口袋是怎么成形的。
苏联守军在正面阵地上是有战斗力的。他们有兵力,有火力,他们一直在守,一直在打。
但他们守的那道正面阵地,从德军装甲部队在他们侧翼开始迂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一口棺材,因为守住正面没有意义了。
退路已经不存在了,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指挥体系已经和外部失联了。那道正面阵地守得越久,他们被关在那口棺材中就越久。
约瑟夫在现代读这场战役记录的时候,在笔记上写过一句话:让对方用全力守住一个已经不值得守的东西,是最省力的歼灭方式。
他刚才在这张沙盘上,做的就是同一件事。
他让佩顿用他那套完整的丶漂亮的理论体系,全力推进,全力占领,全力走向那个教材给他标注的最优解。然后在推演的最后一刻,让他发现他走进去的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约瑟夫替他选好的。
佩顿学走了他的决策频率,学走了他的渗透突破。佩顿把那些东西消化丶翻译丶装进了自己的体系。
但佩顿永远不可能学走的,是他脑子里那几十年的未来战史。是那些还没有发生丶还要用几百万条命去换的经验。
这才是他真正的牌,那是整整一个世纪的军事史。
他把沙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收回来,放进旁边的盒子里,然后推上盖子,把盖子对齐。
沙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和他进来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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