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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抱头鼠窜的小世子(第1/2页)
后院东厢,是两个孩子平日里起居玩耍的地方。
屋子特意挑了府里最向阳的一间,窗户开得大,午后的日头能一直照到里间。
地上铺着两层西域进贡来的羊毛软毯,毯子又厚又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
软毯四周,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矮木栅栏。
栅栏的每一根木条都用丝棉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再缝一层细布,就算小孩一头撞上去,也只会弹回来。
栅栏里头的东西就更多了。
几辆木鸠车东倒西歪地躺着,车轮子磨得溜圆;一只小布老虎被压在软垫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七宝拨浪鼓滚到了角落里;还有几只捏成小猪、小兔模样的陶哨,憨头憨脑地排成一排。
朱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那个“拆家”的正主。
软毯中央,一个圆滚滚的小肉团正在左躲右闪。
朱有昭。
刚满周岁的吴王府小世子,生得那叫一个敦实肥润。
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红缎子的小肚兜,外头的小褂只穿了一半,一边袖子挂在胳膊上,另一边耷拉在后背。
两截藕节似的胳膊腿全露在外头,白白嫩嫩,肉褶子一圈叠一圈,捏一把能掐出水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实心的小肉球,动起来却一点都不笨。
周氏往左边一伸手,他小屁股一扭就往右边躲。
周氏往右边一拦,他两条小短腿又飞快地倒腾着往左边溜,身子晃晃悠悠,脚下却稳得出奇。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大半块蒸奶糕。
是小厨房专门给两位小殿下做的,拿新磨的米粉掺了牛乳蒸出来,又软又香。
只不过此刻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沾着口水,白一块黄一块的,瞧着实在谈不上体面。
朱橚看着儿子在毯子上来回穿梭,心里一阵恍惚。
他南下那会,这小子还只会趴在毯子上爬,爬两步还要停下来歇口气。
这才多少日子。
居然已经能满屋子跑了。
“小……小殿下,给奶娘吧,你早起已经吃了一碗蛋羹,再吃下去,肚子要撑坏的。”
周氏弯着腰,半哄半求。
有昭把奶糕往身后一背。
“不!”
“就给奶娘拿着,等晌午再吃,好不好?”
“吃!”
“奶娘不吃,奶娘替你收着。”
“我的!!”
一大一小,一个苦口婆心,一个寸步不让。
周氏伸手,他就跑。
周氏不动,他就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她,趁空子低头飞快地啃一口,再把糕背回去。
周氏蹲在毯子边上,哭笑不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橚靠着门框看了片刻,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他儿子。
眉眼随了妙云,鼻梁随了他,这护食的架势……也随了他。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坤宁宫偷吃糖酥,有一回被老三和老四撞见了。
别的孩子兴许会分出去两块堵嘴,他倒好,当着两个哥哥的面,一把将整块糖酥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撑得跟只仓鼠似的,然后瞪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有偷吃。”
那回,马皇后笑得差点把手里的针扎进指头里。
如今倒好。
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
云奇原本垂手站在屋角,一抬头看见朱橚,正要躬身行礼,朱橚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他摇了摇头。
云奇立刻把腰弯回去,一声不吭。
朱橚放轻脚步,猫着腰,一点一点地往软毯边上挪。
他打算好了。
趁这小子不注意,从后面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到半空,再冲他笑一声。
爹回来了。
惊喜不惊喜?
意不意外?
他蹑手蹑脚跨过栅栏,离儿子不过两步远了,有昭正背对着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啃糕。
好机会。
朱橚张开两只大手,慢慢地伸了过去……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截胖乎乎的小胳膊时,有昭忽然停住了嘴。
小脑袋一扭。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那两只正向自己伸过来的大手。
更准确地说,是对上了那两只大手所指的方向。
他怀里的奶糕。
一瞬间,那张原本懵懵懂懂的白嫩小脸,变了。
“呜——!”
有昭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短又凶的低吼。
几乎是本能,他右手一缩,把奶糕死死摁进了肚兜里,左边那条小胖胳膊横过来挡在胸口,整个人往后蹭蹭蹭连退了三大步。
退得太急。
小短腿一绊。
“噗通。”
一屁股墩结结实实地坐在了软毯上。
可即便坐了个大屁墩,他两只手也还是紧紧捂着肚子,那块奶糕被按在肚兜里,别说露出来,连一粒渣都没掉。
小家伙仰着脸,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冲着朱橚就嚷开了:
“吃!!”
“我的!吃!!”
“不!不给!!”
小奶音又脆又响,字咬得不算清楚,可那股子誓与奶糕共存亡的决心,简直能把人震一个跟头。
朱橚两只手还悬在半空里,就这么僵住了。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徐妙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唇角微微翘着,眼角眉梢那点笑意根本藏不住,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里头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
活该。
云奇和两个乳娘早就忍不住了,一个个脸憋得通红,齐刷刷扭过头去,这个看窗户,那个看房梁,还有一个盯着墙角那只拨浪鼓,仿佛那上头开出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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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嘴角抽了两下。
他慢慢收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着地上那团小肉球,不可置信地开口道:
“臭小子,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是你爹!亲爹!”
“你老子从南洋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海上颠了好几天,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你倒好,见着亲爹头一件事,是防着我抢你一口糕?”
他嗓门一拔高,有昭更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小家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到周氏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脚踝,整张小脸埋进裙褶里。
脸是藏起来了。
圆滚滚的小屁股还露在外面,一撅一撅的。
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吃……要吃……坏!”
坏。
他儿子学会的新词,头一个就用在了亲爹身上。
朱橚彻底破防了。
他扭过头,一脸控诉地看着门口的徐妙云。
“妙云,你来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当儿子的,防亲爹跟防贼似的?”
“这臭小子到底随了谁?才一岁!一岁!怎么就抠门抠成这样了?半块糕都舍不得给他爹,这像话吗!”
徐妙云慢悠悠地走进来,鬓边那支还没插稳的步摇轻轻一晃。
她在栅栏边站定,垂眸看了看躲在周氏腿后头的儿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妾身昨日就同殿下说过了,昭儿如今只认吃的。”
“别说殿下这个好些日子没露面的爹,就是前几日父皇派人送来的那柄金丝嵌玉的如意,他抓在手里啃了两口,发觉咬不动,转手就扔进了床底下。”
“还是方氏趴在地上,拿竹竿才够出来的。”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又补了一句:
“在昭儿眼里,能吃进肚子里的才叫宝贝,殿下两手空空,就想过来空手套白狼……”
“他没拿奶糕糊殿下一脸,已经算是顾念父子情分了。”
朱橚:……
父皇赏的玉如意都能扔。
他这个亲爹,在这小子心里,怕是连那柄如意都比不上。
正说着,周氏腿后那颗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有昭先是警惕地瞟了朱橚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徐妙云。
小家伙眼睛一亮,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扫而空,松开周氏的脚踝,迈着两条小短腿,一颠一颠地朝徐妙云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仰起脸。
捂在肚兜里的那只小胖手慢慢地伸了出来。
奶糕已经被捂得扁扁的,热乎乎、黏答答,他却一点不嫌弃,举得高高的,往徐妙云面前一递。
“吃。”
徐妙云微微一怔,随即笑得眉眼都软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汗津津的小脑门。
“好,娘不吃,昭儿自己吃。”
有昭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认可,心满意足地把奶糕收回来,又啃了一口。
朱橚站在一旁,眼睁睁看完了这一出,心口仿佛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
同一块糕。
给他娘,是双手奉上。
给他爹,是抱头鼠窜。
朱橚咬了咬牙,决定不计较,转而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徐妙云扶着有昭的小肩膀,轻声哄道:
“昭儿,这是爹爹。”
“叫爹爹。”
有昭抬起头。
看看娘。
又看看旁边那个蹲着的男人。
朱橚立刻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堆出这辈子最和善的笑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眼巴巴地等着。
有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把那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奶糕,又一次递到了徐妙云嘴边。
“吃。”
朱橚:……
他挺得笔直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这小子……”他有气无力地叹道,“是不是只会这一个字?”
徐妙云偏过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殿下小时候不也一样?”
“母后同我说过,殿下刚学会说话那阵,见了谁都只会喊‘糖’,喊了不给,还要满地打滚哭。”
朱橚脸一热,嘴硬道:“那是母后记错了。”
“哦?”
徐妙云轻轻挑眉,语调拖得长长的。
“殿下的意思是……母后上了岁数,记性不好了?”
“那等明日进宫,我可得原原本本地把这句话转告给母后。”
“就说殿下嫌母后老糊涂了。”
朱橚:……
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这话要是传到坤宁宫,母后能笑眯眯地拿鸡毛掸子追着他绕御花园跑三圈。
朱橚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低头看看那个把奶糕啃得吧唧作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大胖儿子,最后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
“大号算是练废了。”
“满脑子就知道吃,将来要是上了战场,敌军用不着排兵布阵,只要往阵前挂两根酱肘子,就能把咱们这位小世子拐进营里去。”
徐妙云笑着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朱橚悻悻地拍了拍袍子站起身。
既然这个是油盐不进的,那他就先不跟这臭小子计较了。
他一扭头,目光直直的落向了软毯另一头。
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
方才父子俩闹得鸡飞狗跳时,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瞧着。
此刻四目相对,朱橚脸上的郁闷,忽然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