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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字落于死寂地宫,轻却厚重。
像是苏清南替人间亿万生灵,替历代误解祖龙的世人,补上迟了四百年的一礼。
渊口闭合,龙息散尽,四百年囚龙岁月,彻底画上句点。
穹顶裂隙漏下的天光平平洒落,照遍满地断柱碎石,照遍乾涸发黑的龙血痕迹,也照遍龙骨祭台角落,那个佝偻枯槁的老者。
嬴宏依旧瘫坐在碎石堆里。
一身王族龙袍沾满石屑黑血,鬓发尽数花白,脊背佝偻弯折,那双半生盛满野心的眼眸,空洞无神,望着地宫深处闭合的渊口,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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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筹谋,四十年布局。
勾结天外棋卒,献祭王族寿元,开启地脉大阵,纵容供奉屠杀,不惜搅动大秦国运,不惜以骊山众生为棋。
他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救赎先祖丶振兴嬴氏的执棋者。
到头来,不过是先祖为人间筛选传人,随手落下的一枚引路棋子。
他拼尽全力破开地宫禁制,松动地脉封印,每一次催动祖龙噬天诀。
每一次献祭生灵血气,都在拓宽寒渊裂隙,都在将先祖推入浊气反噬的绝境,都在把整片人间,推向寂灭深渊。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解救的先祖,从来都是自愿困于深渊,以身挡浊,护佑苍生。
自己拼尽全力想要覆灭的逆道帝王,才是先祖等候四百年承接大任的人族传人。
世事颠倒,执念成空,天地玩笑,莫过于此。
苏清南收回望向渊口的目光,掌心鎏金祖龙印暖意绵长,缓缓抬脚,一步步走向祭台角落。
白衣破损,袖角撕裂,小臂虎口裂痕未愈,金色逆道血迹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于青石,点点生辉。
可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历经两场天人死战,历经神魂承接万古记忆,眉眼褪去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承载山河的沉静厚重。
步履踏过碎石,发出细碎摩擦声响,打破地宫死寂。
苏清南停在嬴宏身前三尺之地,没有拔刀,没有运起逆道金光,更没有动用掌印之力威压一国之君。
他只是垂眸,静静看着这个执掌北秦数十年丶心机深沉丶孤注一掷的大秦帝王。
半晌,苏清南抬起右手,掌心祖龙印微光流转,一缕温润纯粹丶不带半分攻击性的金色神魂灵光,自印身剥离而出,轻飘飘落在指尖。
这是祖龙留存于印中,最完整丶最直白的守渊记忆。
没有修饰,没有遮掩,尽数是地底四百年的真实过往。
「你一心想知先祖过往,一心想辨是非对错。」
苏清南语声清淡,不起波澜,指尖灵光轻轻一送,径直没入嬴宏眉心。
「亲眼看看吧。」
灵光入眉心的刹那,嬴宏浑身猛地一颤,头皮骤然发麻,双眼不受控制睁大。
海量画面毫无阻隔涌入识海,比口述更痛,比听闻更刺骨。
他看见四百年前,先祖身着玄黑龙袍,立于北冥冰原,回望万里大秦山河,挥手遣散麾下文武百官,孤身一人,转身踏入骊山地底幽暗深渊。
背影孤绝,再无回头。
他看见渊底浊气翻涌蚀骨,天地青色囚印入骨生根,每一日晨昏交替,先祖都要催动龙元镇压裂隙。
浊气啃噬龙鳞,腐蚀神魂,龙血混着渊底黑水浸透岩层,痛到身躯蜷缩,痛到黄金瞳布满血丝,依旧咬牙稳住封印。
他看见先祖独坐地宫,日复一日,数岩层滴水,数穹顶落尘,数人间王朝更迭。
听闻嬴氏后辈朝堂争斗,外族边境作乱,天外棋卒蚕食人族气运,眼底只剩无奈苍凉。
他看见每一次龙运大典开启,每一次自己在外献祭国运丶催动大阵,地宫封印裂隙扩张,先祖都会遭受剧烈反噬,龙躯开裂,大口呕出黑龙精血,拼尽损耗本源,一点点弥补他造成的封印损伤。
他看见先祖看着自己筹谋布局,看着自己勾结天外,看着自己偏执疯魔,无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尽数隐忍,独自扛下所有祸果。
他看见先祖无数次起了杀心,可每次看向嬴氏王族血脉,都最终收手,宁愿自己多受一分浊气折磨,也不愿亲手了结嬴氏后人。
一幕幕,一刀刀,剜心刺骨。
原来先祖不是囚徒,是守护神。
原来地宫不是囚笼,是人族防线。
原来自己半生所作所为,从来不是救国兴族,而是祸国害民,是一次次往先祖心口捅刀。
识海幻境褪去,嬴宏周身剧烈颤抖,枯瘦双手死死攥紧身下碎石,指节泛白,碎石被捏得粉碎。
浑浊苍老的泪水,毫无徵兆涌出眼眶,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砸在脚下青石之上。
纵横朝野半生,心狠权谋一世,从未落泪的大秦帝王,此刻失声颤抖,喉间发出破碎沙哑的呜咽。
「朕……朕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声音嘶哑破碎,满是自我厌弃,满是悔恨无力。
「朕自以为聪慧绝顶,运筹帷幄,自以为看懂天地棋局,看懂先祖屈辱……朕耗尽大秦国力,残害朝野臣子,勾结天外邪魔,一次次破开地脉封印……朕亲手,害了先祖四百年苦心,害了人间万千生灵……」
字字泣血,声声悔恨。
半生执念,半生疯魔,一朝尽数崩塌。
苏清南垂眸俯视,神色平和,无嘲讽,无鄙夷,无胜利者的高傲,只是淡然开口,抚平他极致的自我否定。
「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生于棋局之中,自幼研读皇族秘典,所见所闻,皆是天外弈手篡改的史书。你从小认定先祖蒙冤,嬴氏被天地欺压,族人世代沦为棋子。」
「你想要挣脱棋局,想要让嬴氏摆脱宿命,想要让大秦凌驾天地之上,你只是想赢,想护一族安稳。」
苏清南语声平缓,字字通透:「只是这盘棋,太大了。大到囊括诸天寰宇,囊括人族苍生,囊括万丈寒渊。你的眼界,你的格局,你的力量,撑不起你的执念罢了。」
不是恶,只是局限。
不是坏,只是无知。
嬴宏闭眼,双肩不停颤抖,良久,才缓缓平复心绪,苍老的身躯彻底松弛,眼底野心丶算计丶不甘尽数消散,只剩一身疲惫。
他抬眼,看向身前白衣染血的苏清南,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褪去帝王傲气,只剩诚恳。
「若朕说,朕不想争了。江山权柄,天外棋局,王族荣光,朕全都不想要了。你信么?」
地宫死寂,静待答覆。
苏清南眸心微动,没有半分迟疑,应声笃定:「朕信!」
他见过这人狠绝谋算,也见过这人王族本心。
执念碎尽,便是本心归位。
「但北秦不能无主!」
苏清南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帝王厚重,点明眼下人间大势。
「天外弈手虎视眈眈,北蛮王庭蛰伏边境,影月神宫死灰复燃图谋破渊,寒渊隐患一日不除,人间一日不得安宁!」
「你知晓地宫全部秘辛,知晓寒渊灭世之危,知晓祖龙四百年苦心。你放下王权争斗,可北秦万里边境,需要有人镇守。」
「我不要你的性命,不要大秦江山臣服,不要嬴氏俯首称臣。我只要你守住北境国门,约束王族子弟,断绝北蛮勾结,不再触碰地宫封印,护住北秦万民安稳。」
这是交易,亦是托付。
放过他半生罪孽,予他君王体面,换北秦国门安稳,共守人族山河。
嬴宏怔怔望着眼前白衣帝王,望着他掌心温润流转的祖龙印,想起先祖融入封印前的万古慈悲,长长闭上双眼。
所有野心归零,所有执念放下。
大秦帝王一身傲骨,在此刻尽数弯折!
他撑着残破身躯,缓缓双膝跪地,脊背彻底俯下,以大秦国君之身,向大乾北凉王俯首,行君臣俯首大礼。
尘土沾衣,王族折腰。
「嬴宏……遵旨!」
一跪,放下半生帝王霸业。
一礼,扛起北境守土之责。
地宫恩怨,到此了结!
可就在俯首落定的一瞬——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古钟长鸣,自骊山山顶行宫方向,穿透层层岩层,直直传入地底地宫。
钟声浑厚急促,绝非祭祀礼锺,是骊山行宫镇宫警钟!
专为骊山大乱丶行宫兵变丶外敌入城所铸,一响示警,二响动乱,三响屠城。
一声锺落,余音震荡山腹。
苏清南眉心骤然一蹙,眼底刚褪去的冷意,瞬间复起。
一旁跪地的嬴宏亦是身躯一僵,猛地抬头,面露错愕。
骊山行宫布有大秦重兵,由王族亲卫驻守,地宫开启期间,行宫禁制全开,外兵不得入内,内部王族将领各司其职,严加戒备。
方才地宫天人死战,祖龙化龙归渊,全程封锁地脉气息,外界无人知晓地底变故。
战局未平,秘辛未泄,行宫之内,不该突发动乱!
下一瞬,苏清南神魂铺开,承接祖龙地脉感知之力,神念瞬息穿透百丈岩层,覆盖整座骊山行宫。
刀兵出鞘的铮鸣,铁甲踩踏石阶的厚重声响,将士厮杀的怒吼,传令兵厉声喝令,还有将领夺权丶率众围宫的高声号令,清晰入耳,分毫毕现。
行宫皇城广场,刀兵相向,铁甲合围。
有人,趁着地宫大乱,王族帝王身陷地底,直接掌控行宫兵权,当众举兵叛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