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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行宫的镇宫警钟撞响时,整个地宫都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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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钻进岩层缝里来回折腾,碎石被震得直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青石祭台上,台面上黑血黏稠,溅不起水花,只闷闷地响。
嬴宏跪在那儿,方才还满心悔恨没来得及收住,忽然听见行宫上面刀兵厮杀声起,整个人的骨头都缩紧了。
他枯手猛地抠进碎石堆里,指腹让石刃割开口子,血渗进土缝,自己却不觉得疼,只剩一脑门子惊疑。
执掌北秦四十年,行宫布下三层重甲亲卫,里里外外禁制锁死,出入要道封得铁桶一般。
没有王族核心人物出面调兵,旁人根本摸不着兵权。
更何况地宫祖龙归渊这事,地脉气息全让封印压死,外面连味儿都闻不着。
是谁选在他身陷地底丶群龙无首的当口,悍然举兵?
苏清南立在丈许开外,白衣袖角撕了一截,小臂上逆道金色血迹半干不干。
他方才铺开神魂感知还没收回来,识海里还映着行宫里的动静,铁甲碰撞丶将领嘶吼丶兵卒厮杀,吵成一锅粥。
掌心祖龙印泛着温润金光,他眉眼间那点劝慰嬴宏的平和褪了个乾净,淡色眼底浮起冷意,孤松似的身架微侧,视线投向石阶甬道。
岩层厚得能挡住寻常耳目,却挡不住接掌过祖龙地脉感知的逆道之人。
甬道深处,铁甲脚步声齐整沉重,一步接一步碾过来,地宫里最后那点安宁也给踏碎了。
黑甲覆身,脸上扣着冷铁鬼面,腰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沿途断柱碎石。
数千黑甲卫分列甬道两侧,让出一条道。
道尽头,太子赵雍踩着蟒袍缓步走出来。
往日那个温顺恭谨丶事事顺着嬴宏心意的太子,此刻没半分储君的谦和内敛。
蟒袍领口大敞着,束发玉冠歪到一边,通身气息冷硬得跟淬了千年寒铁的刀似的,眼底那点藏了多少年的隐忍和野心全翻上来,再不费神去装温顺。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乾涸龙血,脚下碾碎王族玉饰碎片,走到祭台中央,离跪地的嬴宏不过五步。
抬眼的瞬间,再不肯唤一声父王,嗓音冷得割人。
「父王。坐了四十年帝位,守着骊山地底这口寒渊,守着所谓嬴氏血脉,说到底不过是给地底下那位老祖看一扇囚门。」
嬴宏浑身一僵,缓缓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浑浊眼珠死死盯着自己一手培养的「太子」,喉间乾涩发颤,连声调都变了。
「你……你早知道?你知道老祖以身镇守寒渊封印的全部事?」
他半辈子翻王族禁书,勾结天外棋子搅动国运,好不容易才拼出点祖龙被困深渊的真相。
以为朝堂上就他一人看清这盘棋,万没想到自己亲手栽培的储君,早把地底秘事看了个通透。
赵雍唇角扯出一抹冷嗤,抬脚踢开脚边一块沾血的碎石,目光扫过旁边掌心托着祖龙印丶白衣染血的苏清南,眼底没半分忌惮,只有疯狂的贪婪。
「父王真以为,儿臣这些年就只在行宫里读策论丶安抚流民?」
他嗓音拔高几分,「行宫深处藏着的嬴氏全套秘档,自打你立我为储君,许我进出王族藏书阁那日起,我就翻遍了所有封存千年的竹简帛书。」
「你瞧见的是残缺史书,我瞧见的是完整地脉记载。寒渊底下浊气能灭世,老祖拿自己铸印锁裂隙,四百年日日夜夜让浊气啃噬,稍有不慎封印松动,北秦千里沃土全变死地。」
赵雍攥紧蟒袍下的手掌,指节泛白,野心亮在明处,「你一辈子困在宿命棋局里,想破封印救老祖,挣脱嬴氏枷锁。可你从头到尾没想过,这枷锁一碎,整座北秦都跟着陪葬。儿臣不想替千年前的先祖收拾烂摊子,更不想困在北秦这一隅苦寒地界提心吊胆防着封印塌。这束缚嬴氏四百年的北秦龙运,你守了半辈子,该换人了。我要拿走龙运,找一处不受寒渊拖累丶不受天地棋局摆弄的沃土,建我自己的王朝。」
苏清南静立一旁,眼底不起波澜,也不拔剑,就那么看着撕破伪装的太子。
神魂早已看穿对方体内潜藏的域外邪气,语气平淡,一开口便戳破根本。
「你从来不是嬴宏一手教养的纯血嬴氏太子,甚至不算嬴氏族人。影月神宫埋在王族深处的一枚暗棋,蛰伏多年,借储君身份握行宫兵权,只等地底大乱帝王失势,趁机夺权,抢祖龙印和地脉阵眼。」
一句话跟重锤似的砸在赵雍心上。
他周身气息陡然一滞,脸上冷硬笑意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眼又化成癫狂。沉默着,算是认了。
嬴宏浑身剧烈颤抖,枯瘦身子摇摇欲坠,方才拾起来的帝王傲骨让彻骨寒意重新打散。
心口闷痛翻涌,喉头腥甜往上冲,他强压下口中鲜血,开口时声音虚弱破碎,满是自嘲和悲凉。
「原来……朕执掌北秦四十年,斗天外棋子,斗地脉封印,斗文武百官,到头来最该防的豺狼,竟养在自己身边!」
赵雍淡淡垂着眼,眼底没半分愧疚,只有对权力没边的渴求,语气轻飘却句句见血。
「从父王选中我顶替真正的太子,头一回握住行宫三千亲卫兵权,尝到万人俯首丶一言定人生死的滋味,我就清楚,我不愿一辈子做你手里的棋子。你一辈子让老祖宿命丶嬴氏枷锁困住,甘心做天地棋局里的牺牲品,但我不同……」
赵雍猛地扬手,一声冷喝响彻地宫。
「黑甲卫,封死所有出入甬道阶梯,一只飞虫都不许放出去!」
两侧黑甲卫齐步上前,铁甲摩擦声刺耳,长刀尽数出鞘,寒芒交织成一道铁墙,死死封住上行行宫丶下往寒渊丶侧通密道的所有退路。地宫里再没半分逃生处。
赵雍单手握住腰间刀柄,刀锋出鞘三寸,冷冽刀光指向苏清南,又缓缓转向身形佝偻丶气血衰败的嬴宏。
眼底满是猖狂杀意。
「祖龙印掌地脉一切,阵眼控骊山龙脉,这两样是挣脱棋局丶掌人族气运的至宝。今日交出印和阵眼,本宫留你们全尸,给你个体面葬法,不用曝尸在碎石血土里。」
嬴宏听着这番猖狂话,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沙哑苍老,裹满自嘲,笑到肩头直抖,眼角又溢出浑浊老泪。
他撑着身侧断柱,耗尽全力慢慢挺直佝偻半辈子的脊背。
一步一步挪到苏清南身前,枯瘦单薄的身子直直挡在白袍人前方,替他拦下数十柄长刀寒芒。
「朕自诩谋略无双,半辈子布局搅动天地气运,跟天外弈手博弈,跟地脉浊气对峙,算计群臣,搅动王族,从来没想过活到暮年,还要被自己养大的豺狼反咬一口。」
他话音顿住,胸口起伏剧烈,心口残存龙气开始疯狂翻涌,眼底浮起一层决绝微光。「朕这辈子错事做尽,勾结天外丶献祭寿元丶搅动国运,一次接一次加重寒渊封印损伤,让老祖独自扛了四百年浊气反噬,害北秦万民长久困在宿命枷锁里。桩桩件件,都是罪孽。临死前,总得认认真真做对一件事,赎赎半生过错。」
话音落,嬴宏不再犹豫。枯瘦右手猛地抬至心口,掌心凝起毕生残存丶已濒临溃散的王族龙气,指尖狠狠拍向自己心脉。
一声沉闷闷响从体内炸开,他以余下全部寿元丶残存王族龙血为引,强行催动骊山早已残缺破损的地脉反噬阵眼。
地底沉寂四百年的残余祖龙龙气受寿元血气牵引,自岩层缝隙丶龙骨祭台丶渊口封印四面八方疯狂涌出,淡金色龙气如溪流汇聚,尽数缠绕在苏清南周身。
温润龙气顺着苏清南破损的衣袖丶虎口裂痕丶四肢百骸涌入体内。
地脉长久侵蚀留下的暗伤,以及两场天人死战损耗的逆道神魂尽数被纯净龙气缓缓抚平修复。
苏清南苍白的面色一点点恢复温润,小臂流淌的金色逆道血迹光芒愈炽,周身金光屏障层层叠叠不断膨胀,逆道道基一路攀升,转瞬恢复全盛巅峰之态。
嬴宏浑身剧烈抽搐,心口涌出暗红鲜血,顺着嘴角衣襟往下滴,方才挺直的脊背再度弯折。
体内寿元飞速燃尽,王族龙气彻底散光,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碎石龙血里。
双目半睁,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再无起身之力。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偏过头,看向身后周身金光暴涨的苏清南,唇角艰难扯出一丝微弱释然笑意,而后双目轻轻合上,再无声息。
地宫里,苏清南周身流转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白衣被龙气吹得猎猎作响,袖角撕裂处随风翻飞。
先前眼底那点平和全褪了,取而代之是凛冽刺骨丶覆压整座骊山的滔天杀意。
他抬起脚步,一步,两步,踏着满地乾涸发黑的龙血和碎石,朝持刀而立的赵雍稳步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都在逆道金光压迫下裂出细密纹路,地底残存龙气随步伐缠绕,威势骇人。
苏清南抬眸,目光直直锁定前方蟒袍叛臣,语声不高,却带着凌驾诸天,执掌生死的帝王威压。
一字一顿,震得周遭黑甲卫铁甲微微震颤。
「区区影月神宫埋下的一枚棋子,借储君身份窃兵权,妄图抢祖龙印丶撬地脉龙脉,你也敢在朕面前放肆叫嚣?」
赵雍看着苏清南周身暴涨丶几近遮盖地宫穹顶的金色逆道光华,心底生出怯意。
可那点野心和疯狂瞬间压过畏惧,仰头放声癫狂大笑。
周身影月邪气不受控制地爆发,漆黑如墨的邪气自四肢百骸喷涌而出,与地宫残存的淡金龙气激烈冲撞,撕裂般的气流声响彻四方。
天地间游离的浊气被邪气强行牵引,尽数汇聚在赵雍头顶。
一尊青面獠牙丶身躯百丈的巨大邪法相自虚空凌空凝形,利爪垂落,獠牙外露,周身缠绕蚀骨寒渊浊气,威压席卷整座地宫。
赵雍立于法相阴影之下,单手紧握长刀,蟒袍无风自动,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放声嘶吼,震落穹顶大片碎石。
「本宫,就放肆一回,又能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