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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涨三年功力!(第1/2页)
当天下午四点,刘海东在他城北的出租屋里被带走。
他是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看到的——门口站着四个人,两个穿制服,两个便衣。为首的年轻人比他还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刘海东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一抖,什么都不用说了。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审讯室里,刘海东一开始还在抵抗。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爸家里被偷了,我也是受害者。”他说,声音有点飘,“你们应该去抓小偷,而不是来找我。”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把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件:他的考勤记录,案发当天下午一点到四点,“跑客户”,无佐证。
第二件:他和“文玩老吴”的转账记录,三千两百元“鉴定费”。
第三件:雅集轩的收购记录,十二万。
第四件:吴文斌的笔录打印件。
第五件:一张照片——他自己房间书架上的那本《恐龙国历代瓷器鉴赏与辨伪》。
刘海东盯着这些东西,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我想说三件事。”陆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件。你那天下午两点十分左右到的三江新村,从后门进的。三江新村有两个出入口,正门在东边,装了一个年久失修但还在工作的半球摄像头。后门在西边,连摄像头的线都被人拔了。你走的后门。但你不知道的是,后门对面的棋牌室窗户朝着巷子,今天下午我的同事去那个棋牌室问了一圈。有一个打麻将的老太太记得——去年十月的一个下午,她去窗口倒茶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从后门进去了。描述跟你吻合。”
刘海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二件。你的花瓶,现在在我们手上。雅集轩的吴文斌没有卖出去。这只花瓶经过初步鉴定,是雍正官窑粉彩器,价值远超百万。你以十二万的价格卖给吴文斌,吴文斌找了真正的行家看过之后,不敢出手——因为这个级别的东西一旦流入市场,来源是要被追溯的。”
刘海东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第三件。”陆诚的声音慢了半拍,“你父亲刘木根,七十一岁,退休工人。他痴迷古董一辈子,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过。终于有一天,他花两千块钱捡了个漏——一个老人一辈子的运气,可能都押在了这一件东西上。你偷走了它。”
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刘海东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我要买房。”他说,“我女朋友家里要求有房子才结婚。三江新村的老房子不算,要城里的商品房。首付至少三十万。我一个月七千块钱,不吃不喝攒四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爸一辈子就是个退休工人,我妈在家带了一辈子孙子。我不怪他们,但他们帮不了我。我知道那个花瓶值钱——我研究过,我翻了很多书,我比我爸更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我想……我想把它卖了,先把房子的首付凑出来,等以后有钱了,再买一个还给他。”
“还?”陆诚的声音没有温度,“雍正官窑粉彩,全世界存世不超过两位数。你打算以后有钱了再买一个?”
刘海东没有说话,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下来。
陆诚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海东一眼。
“你偷的不是一只花瓶。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念想。”
门在身后关上了。
……
刘海东到案后,案子迅速进入了收尾阶段。
范学成在当天傍晚被传唤到分局。面对吴文斌和刘海东的笔录,这位曾经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鉴定专家,垮得比刘海东还快。
他承认收了五千块——三千二百走转账,一千八百现金——在明知花瓶为真品的情况下,出具了“仿品”的虚假鉴定意见。
“我那段时间手头太紧了。”范学成摘下眼镜,反复擦着镜片,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擦不掉的东西,“我知道这是昧良心的事,但我当时想,反正老人也不会拿去卖,花瓶还在他家里,我只是说了句假话而已……”
“你说的那句假话,”陆诚坐在对面,“直接导致了后面的盗窃。没有你的‘仿品’结论,刘海东不会认为他偷了花瓶后老人不会崩溃,也就不敢动手。你是这条链条上的第一环。”
范学成的手停在了镜片上,半天没有说话。
三个人的笔录全部完成后,陆诚让赵宗华牵头,写了一份详细的案件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是物证移交清单:雍正官窑粉彩花瓶一只,品相完好。
这只花瓶后来被送到了省文物鉴定中心进行正式鉴定。三名国家级鉴定师的结论一致:清雍正年制粉彩牡丹纹橄榄瓶,真品。参考近年拍卖行同类器物成交价格,估值在八百万至一千二百万之间。
当这个数字被报出来的时候,分局上下再次安静了。
刘木根那两千块钱,买到了一件价值近千万的瓷器。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一个退休老工人掏出三个月的生活费,从一堆地摊货里,凭着几十年看书、看电视积累的眼力,硬生生捡回来的天价漏。
“这老头子,眼力不是一般好。”赵宗华啧了一声,“玩了一辈子古董没钱买,结果唯一一次出手,就是千万级的漏。”
“所以他儿子才动了心思。”黄涛说,“换了个不识货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这花瓶的真实价值,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花瓶鉴定完成后,案件的法律程序正式启动。
刘海东涉嫌盗窃罪,因盗窃物品价值特别巨大(以鉴定估值八百万为基准),属于“数额特别巨大”的量刑档次。但考虑到他偷的是自己父亲的东西、花瓶已追回、且有自首情节(到案后如实交代了全部事实),检方最终的量刑建议会综合考量这些因素。
吴文斌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他明知花瓶来路有问题,仍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金额收购。
范学成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出具虚假鉴定意见虽然不构成独立的犯罪,但作为盗窃案的共犯,为刘海东实施盗窃提供了帮助,涉嫌盗窃罪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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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陆诚来说,案件的法律部分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怎么告诉刘木根。
他没有直接去说。而是让赵宗华先去做了一个铺垫——以“案件有了进展”为由,上门告知刘木根花瓶已经找到,准备归还。
刘木根听到花瓶找到了,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找到了?真找到了?”老人抓着赵宗华的手,声音发颤。
“找到了,保存得很好。”赵宗华说,“而且刘师傅,您那只花瓶,我们请省里的专家鉴定过了——是真品。雍正官窑的东西,非常珍贵。”
刘木根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就说是真的……我就说是真的……”他喃喃地重复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他们都说我上当了,都说是假的……我就知道是真的……”
他的老伴在旁边也抹眼泪,不停地念叨“谢谢警察同志”。
赵宗华没有在这个时候告诉他盗窃犯是谁。陆诚的要求是:花瓶先还,人的事后面慢慢说。老人七十一岁了,一个打击接一个打击,身体和心理未必扛得住。
花瓶归还的手续办完之后,赵宗华回到分局,在走廊里碰到了邢志远。
年轻人站在窗户边发呆。
“怎么了?”赵宗华问。
邢志远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赵哥,我想了一个晚上,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什么问题?”
“陆队那天在会议室看完案卷,十分钟就判断出盗窃犯是刘海东。但他推理的依据——现场照片的异常、鞋柜夹层、十分钟时间窗口、书架上的古董书——这些东西,其实……其实都在案卷里。”
邢志远看着赵宗华,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哥,这些照片和笔录,你当时也看过。为什么你没发现?”
赵宗华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释然的笑。
“因为我当时,眼睛里只有‘入室盗窃’四个字。”他说,“一进现场,满屋子乱,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被偷了’,然后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找外面的贼。没有一秒钟想过,贼可能就在家里。”
他拍了拍邢志远的肩膀。
“小邢,你知道陆队跟我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不是他比我们聪明——当然他确实聪明——但最大的区别是,他看案卷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他不预设结论,不被表象带着走。他只相信逻辑。照片怎么说的,证据怎么说的,逻辑怎么推的,就怎么来。”
赵宗华靠在走廊的墙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我干了十几年刑侦,有经验是好事,但有时候经验也是枷锁。你这次来学习,如果只学到一样东西,就学这个——看现场的时候,把脑子倒空。”
邢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赵宗华鞠了一躬——不是敷衍的那种,是认认真真弯下腰去的。
“谢谢赵哥。”
“谢我干什么。”赵宗华摆摆手,“你真正该谢的人在办公室里喝茶呢。”
……
花瓶归还三天后,刘木根知道了真相。
不是陆诚告诉他的。是刘海东自己打了一个电话。
那天早上,刘木根接到了儿子从看守所打来的电话。刘海东在电话里一个字都没辩解,只说了三句话:
“爸,花瓶是我偷的。”
“对不起。”
“你把花瓶收好,别再让任何人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刘木根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就那么举着手机站在窗边,太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骨头里的疲惫。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这件事是赵宗华后来从刘木根的老伴那里听说的。赵宗华去做回访的时候,老太太说那天刘木根接完电话后,一整天没说话,没吃饭,就坐在花瓶旁边,用手一遍一遍地擦那只花瓶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心里苦。”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了,“他对那孩子,从小到大,衣服一针一线给他补,上学的学费一分一分攒。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宗华回来后,把这些话转述给了陆诚。
陆诚听完没说什么,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案件归档的最后一页——受害人意见确认书。
刘木根在上面签了字。他勾选了“谅解”一栏。
一个被亲生儿子偷了价值近千万东西的七十一岁老人,在选项里勾了“谅解”。
赵宗华叹了口气:“老人家说了,他不追究了。花瓶回来了,人也回来就行。”
“法律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陆诚把确认书收进卷宗,“但他的态度,量刑的时候会被考虑。”
这起积压了半年的三江新村入室盗窃案,从陆诚翻开案卷到三名嫌疑人全部到案,总共用了四天。
在这四天里,跟着学习的黄涛全程参与了每一个环节。从现场走访到物证追踪,从审讯旁听到证据链梳理,他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
邓祖武又到青禾分局,去许卫中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喝茶聊天。
“许局,说实话,我不太服气。”邓祖武开门见山,“一个积压半年的案子,你们的人两个星期没查出来,他来了四天就破了。而且靠的不是什么高科技、什么新手段,就是看了看照片、读了读笔录。”
“不服气是好事。”许卫中笑了,“说明你在想。”
“我在想的是,”邓祖武压低了声音,“这种人,你们青禾能留多久?”
许卫中的笑容淡了一点。
“能留多久,留多久。”他说,“年轻人的路,谁也拦不住。但在他留在这里的时候,让他把能带的人都带一遍。你们小刑回去之后——我敢说——至少涨了三年的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