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144章科幻界的大讨论
洛瑾年接到了一个访谈邀请,邀请是通过林一鸣转过来的。
一家欧洲的文学杂志在做一期关于科幻类型的专题,邀请了几位不同国家的作者参与线上文字访谈,问的都是关于科幻创作分类的问题。
洛瑾年看到邀请函上列出的其他几位参与者的名字时顿了一下—几位作家来自不同国家,彼此风格差异明显。
林一鸣在转发的邮件里加了一句话:「你可以选择只回答书面问题,不涉及其他互动。」洛瑾年看完那行字之后想了一下,回复说:「可以,我书面回答。」
一周后,那期访谈上线了。洛瑾年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打开页面看到了自己的那部分内容。问题一共有六个,前五个都是关于创作习惯和对科幻类型的理解,第六个问题直接提到了分类:「《火星救援》被认为是一部非常硬核的科幻作品,你是否认为硬科幻比其他类型的科幻更有价值?」
那期访谈的页面在发布后的周末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浏览量。
因为洛瑾年的回答,他在那一题下面的回复由此被单独截取出来,在几个平台上被转发了多次。他在回答里写道:「硬科幻和软科幻的区别在于工具箱的材质不同,但建造的目的是一样的一都是为了抵达一个读者从未去过的地方。《火星救援》使用的是工程学的工具箱,里面的工具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才能生效。但我不认为只有这一种工具箱能造出好建筑。有些故事需要用社会学的工具箱、心理学的工具箱或者语言学的工具箱来搭建。它们用不同的方式测量世界,但都在努力把测量结果翻译成读者能理解的语言。
「6
他在那一段后面又接了一段话:「我私下读得更多的往往是那些被归类为软科幻的作品。它们不依赖技术细节来构建可信度,而是依赖对人类关系的观察。这两种路径对我来说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起点不同,终点相同。我只是喜欢那些能够完成自己使命的作品无论它使用的是什么工具箱。
66
那个回答的传播方向,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硬科幻读者因为《火星救援》认识他,可能会对那段话产生一些微妙的感受,但它不会改变他们对那本书的判断。而另一部分读者则因为那段话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名字一不是把他当做一个硬科幻作者来看,而是一个对科幻类型有整体理解力的创作者。
那期访谈发布后,林一鸣在一个周末发来了几份截图。截图来自不同语种的媒体和社交平台,评论区里的留言在重复着相似的措辞有人用英语写道「我喜欢他的回答,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关于硬科幻的话,是因为他没有用软硬」来区分优劣「,有人用德语回复「他说到严谨硬核的科幻至上的观念其实一直存在,但真没想到说出这个看法的人是能写出《火星救援》的作者,我还以为他会很老派。」
还有人用法语写了更短的一句:「终于有人不说硬科幻比软科幻更好了,这个论点只会让我们科幻圈子故步自封的。
66
那期访谈后洛瑾年没有再打开过第二次,但他记得自己在回答第六个问题时写下的一句话—「我喜欢那些能让我在读完以后站在窗边发一会儿呆的小说,无论它是用数据还是用诗句把我带到那里的。
洛瑾年合上电脑,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窄缝。
访谈发布后的第二周,洛瑾年收到了一封来自欧洲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读过的名字—一位以哲学思辨和语言实验著称的科幻作家,作品被归在「软科幻」的范畴里,但他在那个分类里的位置更像一座孤峰,高到不需要在意自己属于哪一边。邮件很简短,用英语写的,措辞克制但带着一种明确的温度:「我读了你的访谈。关于你对科幻分类的奇妙比喻,让我想起我写第一本书时的状态。如果有机会,可以聊聊。」
洛瑾年看着那封邮件,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查了一下这位作家的作品目录,确认自己确实读过他的一些短篇。然后他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措辞和对方的基调对齐:「那篇访谈更多是我自己整理出来的想法。能在成文后被读到并产生回响,是一种少见的好运。您的短篇作品是我开始尝试理解科幻边界时绕不过的路标。」
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电脑,没有等回复。但两天后,回复到了。那位作家没有客气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话,像是坐在同一张桌前面对面说的话:「你提到不同科幻那段话,我在回信里抄下来贴在我的书里。我不是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但真的说出了一些我想说但还没想好怎么表达的东西。硬科幻和软科幻的区分像不像用同一把尺子测量温度计和风速计?功能不同,但都被绑在同一种错误的问题上。」
洛瑾年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正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他想起罗宾逊的邮件和这条消息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来自硬科幻的地基深处,一个来自软科幻的星空一角。
那个星期天下午,洛瑾年坐在出租屋里,没有打开任何文档。
他翻了一会儿书,然后把那本旧小说放在桌上,自光落在墙面上某一道细长的阴影上0
他想起自己在访谈里写的那句话—「我只是喜欢那些能够完成自己使命的作品,无论它使用的是什么工具箱」。这句话在那篇访谈里的位置很不起眼,但被转得最多的就是它。那位欧洲作家的来信让那个科幻分类的概念触到了另一层质地一不只是关于类型的分类,更是关于工具本身是否可以跨过使用者的差异,在不同材质和语境之间来回转化、
重新适配、继续生效。
洛瑾年把那位作家的来信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将它归入那个正在缓慢变厚的文件夹里,与罗宾逊的信件隔开几页存放。
两封信的内容截然不同,但它们在同一片区域内被重新排列,形成了一种沉默但完整的对话结构。一边在谈地基的材质,一边在谈风向与海岸线,而它们之间那片尚未被占用的空间,正在等待某条新的路径穿过,将两端的文字连成一道连续的、完整的地图。
那期访谈在科幻圈内引发的讨论,比洛瑾年预想的更深、更广。
一开始只是零散的转发和评论。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贴出了访谈连结,附了一句「终于有人把这个话题说清楚了」。评论区里有人赞同,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起初还算克制,讨论的氛围像一场小范围的研讨会。但很快,几篇带有明确立场的长文开始出现在不同平台上,将原本温和的讨论推向了争论的边缘。
第一篇引起广泛关注的长文来自一位国内科幻评论人,标题很直接,大意是「硬科幻不需要被平衡」」。他在文中写道:「硬科幻是一种写作纪律,不是工具箱的一种。工具箱可以互换,但纪律不能打折。当一个作者说我不偏好任何一种类型」时,他实际上是在消解硬科幻作为一种写作标准的存在意义。」那篇文章获得了许多硬科幻爱好者的认同,被多次转发和引用,成为讨论中的一极。
几天后,另一篇长文以回应姿态出现。一位经常翻译和推介国外科幻作品的编辑用更温和的笔调写道:「把硬科幻当做一种标准」,意味着其他类型的科幻只能在偏离标准」的框架里被评价。这不是多元,是另一种形式的单中心。」他提到洛瑾年在访谈中的那句话:「不同类型的工具箱只是材质不同,但建造的目的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把目的和手段搞混了,那我们讨论的就不是科幻,是工具崇拜。」那篇文章的评论区里,有人留言说「这才是我想听到的」,也有人反驳说「工具崇拜总比工具混乱好」。
讨论的烈度开始被媒体注意到。几篇行业观察文章开始关注这个热点,标题大致是」
一场关于科幻分类的讨论如何演变成圈内的路线之争」之类的内容。那些文章大多保持中立,只陈述各方观点和事态发展,但有一篇结尾处提到:「值得注意的是,引发这场讨论的人并没有主动参与辩论。他把话题抛出来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洛瑾年确实没有参与。那段时间他正在修改《火星救援》英文版的一些措辞,偶尔会看到屏幕上弹出的讨论推送,但他看完标题就划过去了。楚青柠有一次问他:「网上那场讨论你看到了吧?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洛瑾年想了想说:「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了。
剩下的让别人继续说。」楚青柠「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场讨论在持续了几周后逐渐降温,没有达成共识,也没有出现一方压倒另一方的明显结果。原本激烈的争论声逐渐被更多样化的声音稀释,分歧在持续的时间流逝中缓慢地分散为多种不同的方向,各自朝着不同的出口流去。
但有一个现象在讨论接近尾声时出现了—几篇讨论文章在总结时,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洛瑾年的那段访谈原文:「毋庸置疑,这个时代足够开放,我们承受的住一个个奇思妙想的科幻点子,把他们写下来吧然后变成读者们捧在手里的故事。」
就像一开始说的,科幻的分类重要亦不重要,关键是呈现作品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