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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事，是赵老将军在行辕定的。
陈慕白通敌叛国、泄露军机，罪证确凿，又有当夜画押的供词，无须再走秋后那一套。
军前定了斩立决，当日午后处决。
萧珩没让我去。
他自己也没去监斩，只派了周崇带一队亲兵到场。
我陪外祖父在别院待着。
老人一早就在廊下坐着，从辰时坐到过了午时，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木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
我不敢劝，也不敢走，就搬个小杌子坐在他旁边。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崇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地进院，先冲外祖父单膝点地。
“回老太爷，事了了。”
外祖父没睁眼。
“怎么走的？”
周崇顿了顿，挑了句最轻的说。
“一剑的事，没受罪。”
“他临刑前……奴才凑近了听着，就说了一句话。”
老人捻珠子的手停了。
周崇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对不起师父。”
廊下静了很久。
风穿过廊柱，吹得那串木珠碰了一声。
外祖父到底没掉泪，只是摆了摆手，让周崇起来。
“起来吧。人死账销，他那条命，赔不起北境那些弟兄。”
老人撑着拐杖站起来，一个人慢慢回了屋，把门掩上了。
我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头一点动静也无，心里头堵得慌。
灵秀的判词，是同一日下来的。
她不知情、未沾血，又是受人挟制，革去太医院医籍，发配北境戍边军屯，二十年。
我听到这个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在京里长大的姑娘，发去那种苦寒地方二十年，这姑娘往后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的命。
我看向萧珩。
他知道我想说什么，先摇了头。
“这是赵老将军军前定、按察司联的判，卷在通敌的案子里，谁也动不得。”
“我能做的，是叫沿途押解的人，给她留条命到军屯。”
我把到嘴边的求情咽了回去。
当日下午，灵秀就被押着西行。
我没去送。
我怕我去了，她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只让张嬷嬷打了个小包袱，里头是一件厚实的旧棉袄、一包伤药、几块碎银子，托周崇的人悄悄塞给她。
此后几日，别院安静得反常。
外祖父足不出户，萧珩天天在行辕和大营之间忙，我守着一院子的日头，把冬衣单子改了又改。
又过了几日，一天深夜，出事了。
灵秀她们出塞西行，已是第四天头上的事，这信儿是逃回来的军士一路换马、星夜赶路，隔了好几天才递回别院的。
我记得清楚，那夜我睡不踏实，半夜还醒着，窗纸上头有月亮。
院门外头起了马蹄声，很急，到了门口才勒住。
跟着是周崇压着嗓子跟门房说话的声气。
我心里一沉，披衣起来。
萧珩比我先到的前院，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听一个浑身尘土的军士回话。
那军士是押送队伍里逃回来报信的，胳膊上缠着布，血透出来，脸青得吓人。
他说，出塞往西第四天，队伍走到一处叫鹰嘴崖的戍边道，两边是坡，中了埋伏。
十几骑北狄游骑从坡上冲下来，专冲着囚车来。
押解的军士拼死挡，战死两个，到底没挡住人少。
灵秀叫他们劫走了。
那些人临走撂下一句话。
军士咽了口唾沫，把那句北狄腔的汉话学给我们听。
“迎故人之女。”
屋里灯花爆了一下。
萧珩遣下军士，转过身看我。
“灵秀叫北狄人劫走了。”
我扶着桌沿，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们不是冲囚车来的。戍边道上发配的犯人多了，没见北狄骑兵劫过。”
“他们是冲灵秀，专门等在那道上的。”
“一个获罪的小医女，值得他们折两个人手来接？”
我抬起头。
“除非，她不是去受罪的。她是回家。”
萧珩目光沉下来。
“你是说，她那个早死的娘。”
“她娘根本不是京里什么绣户庶女。”
我声音有点发紧。
“她要是北狄那边有头有脸的人，灵秀身上就一半是那边的血。她爹是北狄埋了三十年的钉子，她娘再是那边的贵女，这一门亲事是干什么的，就不用问了。”
萧珩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
“陈慕白临死没提过这一层。”
“他兴许不知道，兴许知道了带进棺材里。”我说，“可北狄人知道。陈慕白一死，他们得把这姑娘接回去，留住这条根。”
说到她娘，我想起一个人。
我去敲外祖父的门。
老人没睡，披着衣裳开的门，听我问陈家嫂子的事，沉默了很久。
“那个媳妇，我前前后后也没见过几面。”
老人慢慢回忆。
“慕白说她是京里绣户人家的庶女，身子弱，嫁过来不到两年就没了，留下灵秀才六岁。”
“我瞧着那媳妇规矩、寡言，脸生得白净，手段腕子上……”
老人停住了。
“她腕子上，是有一块红记。我那时只当是胎记，没往心里去。”
“还有一样。慕白当年极看重一幅小像，是他亲手画的那个媳妇，卷着收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
“后来有一回他说丢了，为这事，他还失魂落魄了好些天。”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陈慕白贴身带到哪、丢了又失魂落魄的东西，不会真丢。
抄分院值房的时候，搜出来的旧物装了几箱，有一箱混着外祖父从谢家老宅抢出来的家当，都收在别院后罩房。
我转身就往后罩房去。
萧珩要跟，我摇头。
“我自己找。”
后罩房点了灯，樟木箱一口一口打开，旧书卷着、字画轴着，码在最底下。
我翻了小半个时辰，手指沾了一层灰，终于在两口箱子夹层的夹缝里，摸见一卷用防潮油纸裹了好几层的画轴。
油纸一层层揭开。
是一幅绢本小像，画工极细。
画上是个年轻妇人，穿着汉家的襦裙，眉眼温柔，抱着个襁褓。
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跟灵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的目光落到妇人抱孩子的那只手腕上。
腕子内侧有一小枚朱红色的印记，形如半开的花。
我盯着那枚红记，明明灭灭的灯下，只觉得扎眼，心口突突地跳，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窗外的风呜咽了一声。
我捏着那卷小像站在樟木箱前，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一个绣户庶女，腕子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枚族徽似的印记。
陈慕白又为什么要把她的小像，藏得这样深。